晨雾漫过李家村镇外的田埂时,天光仍是一片浑浊的惨白。
入夏的东北平原本该是清风徐来、草木葱茏的景象,六月末的晚风带着黑土地独有的湿润麦香,昼夜温差分明,地气清正、干湿有序,是北方地界最安稳和煦的时节。自辽西这片村镇立地千年以来,依阴山余脉走势,靠辽河支流水脉滋养,四季气运规整,寒暑循规,从未出过悖逆天时的异象。
李翠站在自家院门前,身上的简单行囊已经收拾妥当。
没有繁复的法器堆砌,也没有以往出马试炼时备好的符箓令旗。经历数月五堂仙家试炼淬炼,她的肉身早已脱胎换骨,褪去了凡人血肉的凡胎桎梏,趋近通透纯粹的仙人之体。寻常阴邪煞气、毒虫瘴气、阴风浊雾,根本难以侵体伤魂。
兜里只揣了一枚贴身佩戴的青蛟玉牌——那是柳家掌堂柳青蛟赠她的护身本命信物,还有一把磨得雪亮的随身短刃,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昨夜与父亲彻夜长谈之后,李翠便彻底理清了所有脉络。
天干错位,地支逆转,丙午火年气运外泄,地气倒灌,千年封印随天道气运更迭悄然松动。那座凭空现世、突兀出现在自家耕地正中央的古墓,根本不是近现代埋藏的寻常坟茔,亦不是本地历朝先民的墓葬,而是一场横跨千年、借天地气运轮回布局的惊天阴谋。
古人借天道三百六十年一大劫、六十年一甲子的气运轮转,掐准丙午烈火之年火克金水、地气躁动、山河封界薄弱的天机,以整方东北平原的地脉为阵基,以千年岁月为阵纹,将一处本不该存于此地的幽冥古冢,隐于时空夹缝之中,只待天时降临、气运错位,便会破界现世,搅动一方天地阴阳。
父亲清晨起床时,仍在反复叮嘱。
“翠翠,爸知道你本事大,和寻常姑娘不一样,可那地方现在被武警层层封死,一看就不是善地。千年古墓,地底阴煞盘踞,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邪祟古怪?”老李手里捏着烟卷,眉头拧得死死的,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咱家日子安稳,田地庄稼旱一点不算事,犯不着拿命去拼。那古墓露出来就露出来,自有官方的人处理,咱们普通人安稳度日就好。”
李翠回头看了一眼院内安然生长的瓜果蔬菜,木门斑驳,炊烟静谧,家中的烟火暖意稳稳笼罩着方寸庭院,丝毫不受外界诡异气场的侵扰。
她轻轻点头,声音沉稳笃定:“爸,我心里有数。这墓不是普通古墓,也不是偶然现世。它既然出现在咱家耕地,便是命中注定的劫,也是我的试炼。我不去,这方村镇的地气会彻底紊乱,往后经年祸事不断,干旱只是最先显露的小征兆。”
她早已推演透彻。
今年的极端酷热、大旱无雨,从来不是简单的气候异常,而是古墓破界现世的前置异象。地底古冢吸纳了整片土地的阴水地气,导致地表阳气孤盛、水火失衡,江河支流水气枯竭,才会出现盛夏无雨、禾苗焦枯的景象。
若任由这处隐于空间裂缝的古墓持续吸纳地脉灵气,不出半年,此地阴阳彻底倾覆,阴煞弥漫,百鬼夜行,周遭百里村镇都会被浊气浸染,灾病、凶煞、怪事会接连不断。
老李看着女儿眼底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坚定,知道自己再怎么劝说也无用。自家女儿自打接过仙家缘分、踏上试炼之路,心性、眼界早已不是寻常乡人可比,她认准的路,从不会回头。
最终只能重重叹一口气:“那你务必保命为先,凡事别逞强,早点回家。”
“嗯。”
李翠应声转身,不再多言,抬脚踏出家门,朝着村外被彻底封锁的耕地方向走去。
村镇内部的气场尚且还算平稳,人间烟火气厚重,勉强压制住了外泄的诡异浊气。可仅仅走出两三条街巷,靠近外围警戒线的范围,周遭的氛围便骤然彻底变了。
原本清爽的晨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滞、沉闷、厚重到让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不再流动,阳光明明高悬天际,洒落下来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灰蒙蒙的晦涩冷光,笼罩着整片田野。四周的野草明明还是翠绿之色,却全部垂头蔫萎,毫无生机,连夏日最聒噪的虫鸣、鸟叫、蛙声,尽数绝迹。
方圆数里,死寂无声。
远远望去,公路要道、田野边界、村道出口,全部被武警拉起的双层警戒线彻底封锁,冰冷的隔离带纵横交错,将整片耕地牢牢圈禁。荷枪实弹的官兵整齐伫立,神色肃穆,气场森严,隔绝了所有想要靠近的村民与外来人员。
官方的探测设备、应急车辆停在远处的空地,无人敢于贸然踏入核心区域。
不是不敢,是不能。
所有靠近古墓核心百米范围的电子设备,全部会瞬间失灵、黑屏、信号全无,精密仪器尽数报废。哪怕是现代最先进的探测雷达、地磁扫描仪,也无法穿透这片诡异的区域,甚至连航拍无人机飞至上空,都会瞬间失控坠落。
人力可封地界,却难抵天地诡秘。
普通人只能看见一片荒芜干旱的枯田,唯有开了天眼、通晓玄学术法的李翠,能清晰看见这片土地上空盘旋萦绕的层层浊气。
灰黑色的阴煞之气如薄纱般铺展,覆盖整片耕地,浊气之上还浮动着淡淡的暗红凶光,那是天干逆乱、气运崩塌的凶煞之相。
越往前行走,空气越是浑浊凝滞。
就在她即将踏入警戒线内侧、古墓笼罩的核心范围时,一股极其古怪、极其违和的气息,猛地钻入鼻腔。
第一缕气息入鼻的瞬间,李翠的脚步骤然顿住,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入鼻的气息腥臭、潮湿、黏腻,带着一种腐烂草木、毒土沉渊交织的古怪味道,温热潮湿、闷浊蚀肺,是极致阴毒的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