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阳光终于被汉江对岸的山脊线彻底吞没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先是把远处的楼群轮廓泡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紧接着就连那些剪影的边角都模糊了,天与地的交界线像是被谁用手指头来回抹了几下,抹成了一片浓淡不一的墨色。城市像一座被按下了开关的巨型电路板,从江南到江北,从汝矣岛到钟路,成千上万盏霓虹招牌和路灯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红的蓝的白的黄的光线在潮湿的空气里互相折射、交融、搅拌,把低垂的夜空映成了一层浑浊而暧昧的橘红色光晕,像一锅被文火慢炖了太久的浓汤表面凝出的那层油脂。
那些被写字楼的恒温空调和日光灯管榨干了一整天精力与体力的上班族,从地铁口鱼贯而出,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到了胸口,皮鞋踩在磨得发亮的人行道地砖上发出疲惫而杂沓的声响。放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补习班所在的那几栋大厦里涌出来,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校服领口敞着,有的蹲在便利店门口分吃一包薯片,有的靠在公交站牌上低头按着手机。他们所有人不管是穿着高跟鞋脚后跟已经磨出水泡的女职员,还是眼睛里布满血丝的中年课长,还是那些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画满了圆珠笔涂鸦的学生都像同一窝被同一个节律支配的蚂蚁,清晨天刚蒙蒙亮就沿着各自固定的路径匆匆离巢,在外面奔波劳作十几个小时,然后在天黑之后,怀揣着不同程度的疲惫、收获或者失落,重新踏上归巢的路。
大道的双向车道上,车流正堵成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熔岩河。出租车顶灯亮着刺目的橙红色,在龟速挪动的车阵中不耐烦地一闪一闪;私家车的挡风玻璃反射着前车尾灯的红光,将驾驶座上那些麻木而焦躁的面孔映得明明灭灭;大巴车的柴油引擎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透过车窗能看到车厢里站满了拉着吊环的人,随着每一次刹车和起步整齐划一地前仰后合;公交车排气管喷出的热气在路灯下扭曲着空气,车身上的商业广告被旁边车道的大灯照得忽明忽暗。整条马路被这些交通工具填塞得结结实实,喇叭声此起彼伏,此消彼长,奏着一首没有任何指挥却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城市晚高峰交响曲。
在这样一条由回家的人组成的钢铁洪流里,有一辆车却显得和周围格格不入。那是一辆通体漆黑的箱式货车,车身上没有任何商业广告或品牌标志,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白色喷漆印上去的、字体粗犷冷硬的大字“武装押运”和“切勿靠近”。每一个字都横平竖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性笔锋,像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警告所有试图靠近这辆车的人:离远一点,这不是你们能靠近的东西。车身两侧各有一道细长的防弹观察窗,窗玻璃从外面看黑漆漆的什么都透不出来,让人完全无法窥探到车厢内部到底装着什么。
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男人约莫四十岁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银行押运制服,制服左边的胸口口袋上别着一枚褪了色的金属工牌,膝盖上横搁着一把保养得油光水滑的泵动式霰弹枪。他的右手松松地搭在枪身上,食指沿着扳机护圈的外侧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一边透过副驾驶一侧的后视镜观察着左右两侧车道的车流,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问了一句:“我们这趟的目的地,到底是哪儿?”
“不知道。”司机回答。他两手握在方向盘上,眼睛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拿枪的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眉毛往上猛地一挑,用一种混杂了诧异和不满的语气重复道:“不知道?什么叫不知道?这么大一辆车,总得有个地方开过去吧?”
司机连眼皮都没有往他的方向多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接到的命令,就是开着这台车,在城里四处转悠。转够了,自然会有人告诉我接下来往哪儿开。”
“开着车在城里四处转悠?”拿枪男子眉头越拧越紧,像是听到了一句完全没有办法理解的命令。他偏过头,透过身后那个巴掌大的防弹观察窗,朝车厢内部飞快地扫了一眼车厢正中央,一只巨大的、四四方方的、看上去足有好几吨重的合金保险柜被几根粗壮的钢丝绳牢牢地固定在车厢底板的加固锚点上,箱体表面的银色涂层在车厢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冷硬而不真实的光泽。他把脑袋转回来,好奇心显然还没有消停,又追问道,“话说回来,咱们车上装的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真钱啊?之前没听说今天夜里头有押运任务,连个提前通知都没有,这都快下班了,才临时把我从家里叫过来。你不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吗?”
他是银行系统里签了长约的武装押运员,平时的主要工作内容并不复杂跟着押运车从一个网点跑到另一个网点,把A点银行当天收上来的大额现钞护送到有金库的大分行入库存放,再把B点银行因为柜台业务需要而申请的备用金从金库运过去。因为并不是所有银行网点都有自建金库的能力和资质,那些开在商场底层或者地铁站旁边的小型分理处,一旦当日的现金储备超过安全线,就必须在当天营业结束后把所有超额现钞打包送到大分行的金库里集中保管,反之亦然。这套流程他干了少说也有七八年了,每一个环节、每一张交接单据、每一条押运路线的备案流程,他都熟得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可今天这一趟任务,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对劲没有提前备案的路线图,没有主管签字的交接单据,甚至连集结时间都是临时通知的,他连晚饭都没来得及扒拉两口就被一个电话从家里拽了出来。唯一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的东西,就是银行门口多了好几辆他不认识牌照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安安静静地停在路对面,不像是银行的车,也不像是警方的车,更不像是运钞公司内部配给押运任务的随行护卫车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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