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先回吧。我这边有个项目催得急,底下人还在等我把几份文件签完发下去,弄好了我再走。”赵泰昌从办公桌后面那堆摊开的图纸和报价单里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只有在加班时才会戴上的黑框防蓝光眼镜,朝站在办公室门口、已经穿好了外套准备离开的父亲挤出了一个带着几分疲惫但格外真实的笑容。那个笑容的弧度、时长、以及眼角被挤出来的那几道细纹,都是他在心里对着镜子反复演练过无数遍的,精准到毫厘。
“行,你自己也别太拼命了,身体要紧。”赵荣秉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用那种父亲审视儿子的、混杂着心疼和自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最近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大儿子。办公桌上的文件堆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高,烟灰缸里戳着好几根燃到了过滤嘴的烟头,茶杯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所有这些细节都在无声地印证着儿子刚才那句“催得急”并不是敷衍自己的借口。他看在眼里,心里那点为人父的酸涩和欣慰同时翻涌上来,临走前又补了一句,“还有,回去的时候,记得一定要跟金泰洙他们说一声,多带几个人,别一个人开车。上次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回了。”
自从那次绑架案之后,赵荣秉给赵泰昌身边安排的保镖数量翻了一倍,出行路线必须提前报备,车辆出发前要由专人对底盘和引擎舱进行爆炸物排查,所有流程都按照最高安保标准来执行。这些规矩都是他亲自一条一条定下来的,每次见到儿子都要不厌其烦地叮嘱一遍。看着大儿子如今卖力工作的样子,赵荣秉欣慰地点了点头。过去赵泰昌的工作态度也不能说不好,但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端着豪门继承人架子的好他会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里,会用下巴而不是用目光去平视那些向他汇报的项目经理,会在签字的时候把钢笔尖按得咯吱作响却懒得抬头看一眼签字的人长什么样。那种姿态,赵荣秉看在眼里,心里清楚,却也从不多说什么。在他那一代人的观念里,继承人有点傲气不是什么坏事,傲气说明有底气,有底气才镇得住场子。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被绑匪从狗笼子里放回来之后,赵泰昌整个人脱了一层皮,那层从小被锦衣玉食和众星捧月滋养出来的傲慢被铁笼子里那股馊饭和铁锈混合的恶臭给泡烂了、剥掉了,露出来的是一副低得下头、弯得下腰、能跟底下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盒饭的实干姿态。赵荣秉觉得这是因祸得福,是老天爷用一场劫难替他打磨好了这块他一直舍不得下重手去打磨的璞玉。这样一来,他以后也可以放心地把集团交到大儿子手上了。
看着父亲脸上那道他从记事起就再熟悉不过的、写满了欣慰和期许的慈祥笑容,赵泰昌心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咯噔了一声。那声咯噔并不响,却像是有人在他胸腔正中央最柔软的那块地方猛地擂了一拳,闷得他握着钢笔的手指都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他知道,这一别,大概就是父子俩这辈子最后一面了。他脑子里那些从早上挂断绑匪电话之后就一直在循环播放的画面父亲被泥头车撞飞、赵泰晤在卫生间里被捂住口鼻在这一刹那全部涌了上来,把他的视网膜烧得发烫。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那么一丝不忍心,那一丝不忍心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不致命,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呼吸一次就在那里扎一下。他咬着后槽牙,用力到腮帮子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把那根鱼刺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然后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还能如此平稳的语调,补了一句:“知道了爸,您回去的路上,车开慢一点。”
“嗯,我知道的。”赵荣秉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朝走廊方向迈出了一步,皮鞋底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稳而节奏分明的叩响。可刚走出去没几步,他忽然又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转过身重新走到办公室门口,用一种长辈交代琐事的、随意的口吻说道,“对了泰昌,回头你要是碰到你弟弟泰晤,记得替我说他一声别整天在外面瞎混了,他那个圈子没几个正经人,让他有空多回家陪他妈吃顿饭。你阿姨最近身体也不太好,总是念叨他。”
原本还在用最后一丝愧疚的余温煎熬着的赵泰昌,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色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所有的温度在一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张方才还挂着孝顺儿子标配笑容的脸,肌肉线条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下来,嘴角的弧度还勉强维持着没有当场垮掉,但笑意已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僵硬的、像塑料模特脸上那种标准微笑一样的壳子。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一丝从那张僵硬的脸上硬生生撕扯出来的笑容,声音有些发紧,但音量控制得很好:“好,好的。我碰到他,一定跟他说。”
赵荣秉看着儿子忽然沉下来的脸色,心里当然知道为什么。他不是瞎子,这么多年下来,大儿子对继母和那个同父异母弟弟的态度,他比谁都看得清楚。赵泰昌从来没有在公开场面上给过赵泰晤难堪,大家族的孩子从小就被训练出了一套无可挑剔的表面功夫家庭聚餐的时候他会站起来主动给继母盛汤,过年过节的时候他会给弟弟包一个和其他人一样厚的红包,在集团年会上兄弟俩并肩站在父亲身后合影的时候,他的嘴角永远是标准而适度的上扬角度。可那上扬的弧线从来没有抵达过他的眼底。他的微笑跟他签字时的姿态一样,精确、规范、毫无温度。赵荣秉叹了口气,想着也许趁这个机会,也许趁大儿子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对人生有了新的感悟,可以试着修补一下这个家庭内部那道裂了二十多年的深痕。他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近乎恳求的口吻说道:“泰昌啊,你阿姨这个人,其实心地真的挺好的。前段时间你出了事,她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还特意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给我,说能凑一点是一点,救孩子要紧。所以这以后啊,你们还是一家人,还是要好好相处才是。爸也不求你们兄弟俩能亲如手足,但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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