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内尔在卡多根广场住了五天。
第一天的早晨,一辆崭新的天蓝色自行车出现在门厅里,车把上系着白色的丝带,丝带打了一个很大的蝴蝶结,结头垂下来,在晨光里轻轻晃着。
莱昂内尔从楼梯上跑下来,在自行车前面停住了,震惊地看了好几秒,然后回头看着埃德蒙。埃德蒙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咖啡。“你的。”
莱昂内尔小心地绕着自行车走了一圈,摸摸车座,捏捏车铃,蹲下来看了看轮子上的辐条。
“这真的是给我的吗”莱昂内尔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埃德蒙把咖啡放在鞋柜上,走过来蹲下,手扶着车把。“上车,我教你。”
莱昂内尔学得很快。
第一次上车的时候车把晃得厉害,埃德蒙在后面扶着车座,跟着跑了半条街。
第二次好了一些,晃得不那么厉害了,但车头还是会往左边偏。
第三次,他骑出去了十几米才停下来,回头看见埃德蒙还站在起点,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得意地冲埃德蒙挥手。后来的几天他每天都要骑,早上一睁眼就跑去门厅看他的车还在不在,下午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车推出去。
斯特拉跟在后面跑,耳朵飞在风里,舌头伸得老长,跑累了就蹲在路边等他,等他骑过去再追上来。
埃德蒙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人一狗,一个骑车一个跑,在法国梧桐的叶子下面穿来穿去。
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莱昂内尔那件被风吹鼓了的小外套上。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弯着。他想起汤姆小时候也骑过自行车,是圣诞节被捐到伍氏孤儿院,车也比他大两号。
汤姆看他会骑,也要学,他骑上去脚够不着地,差点摔了。
后来车子坏了,汤姆没有再骑过。他那时候想给他买一辆,可惜买不起没买成。
现在他给莱昂内尔买了一辆,他把这件事写进了信里,写了两行,又划掉了,又写了两行,又划掉了。最后只留下一句——“莱昂会骑自行车了。蓝色的。很好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句。也许只是想让他知道,也许是想让他知道之后说“我也骑过”,也许是想听他说“还是当初你教我的”。
晚上,斯特拉趴在床尾,莱昂内尔已经接走了,家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双面镜亮了,汤姆的脸出现在镜面里,头发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被子拉到腰际。
“莱昂走了?”汤姆问。
“下午接走了。戴安娜开完会了。”
“自行车也带走了?”
“带走了。装在车后面,后备箱盖不上,用绳子捆着。莱昂坐在后座,头一直往后看,怕车掉了。戴安娜说‘不会掉的’,他说‘你看着路,不要看我’。”
汤姆的嘴角弯了一下。“像你。”
“哪里像?”
“管得多。”
埃德蒙没有反驳。他把双面镜靠在台灯上,往后靠进椅背里。斯特拉从床尾跳下来,走到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他揉了揉她的耳朵。
“快放假了吧?”他问。
“还有三个星期。”
“有什么想吃的吗?”
汤姆想了想。“你做的都想吃。”
“那有什么想玩的?”
“你。”他说。那个字从嘴里滑出来,快得像没经过脑子。汤姆的耳朵立刻红了。
“我啊~”埃德蒙揶揄地拖长声音,“还有呢?”
汤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才抬起来。“没有了。”
“那等战争结束了,我带你去暖和点的地方度假。这里冬天太冷了。”
汤姆看着他,埃德蒙的眼睛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很深很亮,汤姆的眼眶有一点热。
“嗯。”
埃德蒙又说了很多,说斯特拉胖了,说玛莎的母亲身体好了,说巴洛最近学会开玩笑了,说克劳馥小姐新换了一副老花镜。
汤姆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一直弯着。埃德蒙说完一段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
“不早了,睡吧。”他把双面镜拿起来,拇指在镜框上轻轻蹭了一下。
“爱你,宝贝。明天见。”
“嗯。”
镜面暗了。汤姆还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那片暗下去的镜面。
埃德蒙说“爱你”的时候,语气很自然,“爱你,宝贝,明天见。”他把三个东西放在一起,用同样的语气说出来,好像它们是一回事。
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每次都说“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记不清了。
为什么每次都是“嗯”?埃德蒙说“爱你,宝贝”,他说“嗯”。埃德蒙说“我想你”,他说“嗯”。
埃德蒙在那封信里写了那么多,写了满纸满页的思念,写到纸边起毛写到折痕发白写到墨水被手指蹭花。他回信,也写了很多,写他收了几个人,写他做了什么准备,写他要把魔药做成橘子味的。
他写“想你”,也写“很想”。但从来没有写过“我爱你”,也从来没有对埃德蒙说过“我爱你”。
不是很少说,是从来没有说过,一次都没有。埃德蒙每一次说“我爱你”的时候,他要么“嗯”一声,要么把脸埋进埃德蒙的怀里,要么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要么把话题岔开。
他唯一一次诉说感情,是第一次在埃德蒙说很想他的时候,回答说“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