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

穆秀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太猛，后脑勺撞到了床头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瞳孔地震般地盯着床对面的墙，脸色煞白，活像是见了鬼。

他确实是见了鬼。

不，比见鬼还可怕。

穆秀洵的手在被子里摸了半天，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手指几乎是哆嗦着点开了通讯录，找到“老姐”，拨了出去。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

第三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穆秀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随时可以切换成训人模式的警惕，“你最好是有正经事。”

“姐！姐！姐！”

穆秀洵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扑面而来的惊恐，“咱家不干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穆秀洵。”穆秀瑾的声音清醒了一半，但清醒的方向完全不对，“你要是敢跟我说你房间有蟑螂——”

“不是蟑螂！比蟑螂恐怖一万倍！”

“那你倒是说是什么。”

穆秀洵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以一种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男的说爱我，还躺我怀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穆秀瑾的呼吸声从急促变成平缓，又从平缓变成刻意压抑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凌晨四点多给我打电话，”穆秀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是为了跟我说你做了个春梦？”

“不是春梦！”

穆秀洵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是噩梦！噩梦你懂吗！一个男的！躺我怀里！说他爱我！我的天哪——”

“你小点声。”穆秀瑾终于忍不住了，“跟叫魂一样。”

“我是认真的姐！”

穆秀洵抓着自己短得不能再短的头发，声音压低了但语气依然亢奋。

“这别墅是不是之前死过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来找我索命了？你别被中介骗了姐，有些房子便宜是有原因的——”

“穆秀洵。”

“嗯？”

“那房子我买了三年了。”

“那可能是之前没发作——”

“你住进去三年，之前怎么不梦？”

穆秀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

穆秀瑾无奈叹了口气：“你就是最近看恐怖片看多了。别找借口不上学。”

“我没有——”

“你班主任要是再给我打电话说你逃课，”穆秀瑾的声音陡然冷了三度，“零花钱停掉。”

穆秀洵麻利闭上嘴。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数羊。睡不着就数你还有几天高考。”

电话挂断了。

穆秀洵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窗帘，又看了看衣柜和衣柜和墙之间那条黑黢黢的缝隙。

他飞快地把床头灯打开了。

暖黄色的光铺满了半个房间，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地投在墙上。

他裹紧被子，背靠着床头板坐着，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整个房间。

客厅里传来时钟的滴答声。

穆秀洵想起了那个梦。

很清晰。

他记得那个人的脸。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有点冷，但眼睛里有光。那个人靠在他怀里，他低着头，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的睫毛。

那个人说：“我爱你。”

穆秀洵当时在梦里想的是：这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然后他吓醒了。

现在回想起来，更恐怖了。

长得好看才更恐怖啊！这是什么鬼故事标准配置！

穆秀洵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他这辈子——不对，他这十七年连恋爱都没谈过。班上女生跟他说话他都觉得不自在。

现在好了，直接一步到位，梦见男的表白。

老天奶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就这么坐到了天亮。

六点十分，闹钟响的时候，他几乎是弹射般地从床上跳下来，洗漱、穿衣服、背书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比平时快了至少十五分钟。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人头发短得离谱，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脸色依然不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冷静点。”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就是做梦。梦都是反的。梦见男的说爱我，说明——说明什么？”

他想了三秒钟。

没想到。

“说明你脑子有病。”他替镜子里的自己回答了，然后拉上校服拉链，推门出去了。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绿化带里有鸟在叫，空气里有一股桂花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穆秀洵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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