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的面容依旧冷峻，没有分毫的畏缩或退让，只是平静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从容。

“他从我两岁起就开始照顾我。他养大了我，教我读书，在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是他一点一点把我从那个地方拉出来的。”

“是我先靠近他，是我先喜欢他，是我先——离不开他。”

穆秀瑾脸上那端庄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她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坐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但周身的气压却在无声无息地往下沉。

埃德蒙在旁边坐立不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汤姆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和他前世多少岁没有关系。他在这里没有前世。他就是埃德蒙。”

“他对我很好。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对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包括——”

“汤姆。”埃德蒙出声打断，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和想要息事宁人的讨好，“行了，不用说了。”

但穆秀瑾已经听完了。

这不是“诱拐小孩”。

这是一个从小被抛弃的孩子，把唯一对他好的人当成了全世界。

穆秀瑾的目光在汤姆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到埃德蒙脸上。

埃德蒙的表情精彩极了，心虚、尴尬、紧张、还有一点点“求求你别再说了”的绝望。

他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叫了一声“姐”。

穆秀瑾没有理他，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这小兔崽子。

她心想。

玩挺花啊。

真是皮痒了。

埃德蒙显然注意到了姐姐脸上那层被得体微笑覆盖住的阴云。

他心虚得不行，下意识地往汤姆那边挪了半寸。

“姐……”

“所以，”她重新看向汤姆，“你从两岁开始，就是他一手带大的。”

“是。”

“他供你读书，照顾你生活，给你买了房子，给了你——”她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汤姆无名指上的祖母绿戒指，“戒指。”

“是。”

穆秀瑾缓慢点了点头。

笑得更灿烂了一些。

但埃德蒙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他太了解这个笑容了。

姐姐每次露出这个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而此刻，那个“有人”显然是他。

“穆秀洵。”穆秀瑾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但埃德蒙听得出来，那温柔底下是淬了毒的，“你挺厉害的啊。”

“姐——”

“从小养到大。”穆秀瑾掰着手指头数，“养成自己的了。这是什么？童养媳？还是养——”

“姐！！！”埃德蒙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不是！不是你说的那样！”

“那你说是哪样？”

埃德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汤姆，汤姆的表情依然冷淡，但耳廓边缘那层淡淡的粉色出卖了他。

埃德蒙深吸一口气，决定自救。

“姐，你听我说——”

“我没不让你说。”穆秀瑾往沙发背上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说，我听着。”

埃德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能说什么？

说“是他先追的我”？

那姐姐大概会说“他追你你就答应？你二十五他十七，你好意思？”

说“我们是真心相爱”？

姐姐大概会说“我没说不是真心，我问的是你诱拐小孩这个事实”。

说什么都是死路。

埃德蒙绝望地发现，在这件事上，他根本没有辩解的空间。

他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汤姆。

汤姆接收到了那个目光。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开口了。

“我知道我年纪小。”他说，声音平缓而认真，“我知道在外人看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能会被误解。但——”

“我没有误解。”

穆秀瑾打断他，“我说的是事实。他二十五，你十七。他养大了你，然后和你在一起了。我说的哪一句不对？”

汤姆沉默了。

埃德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而且，”穆秀瑾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目光从汤姆脸上移到埃德蒙脸上，又移回来，“你说你离不开他，我信。但我想知道的是——他离得开你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汤姆的目光瞥向埃德蒙。

“他离不开我。”汤姆说，声音很轻，“就像我离不开他一样。”

穆秀瑾沉默了几秒，目光转向埃德蒙，定定地看了他很久。

埃德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姐——”

穆秀瑾没有应。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一九四三年。

她在脑海里翻找着历史课本上的那些碎片——第二次世界大战，诺曼底登陆，伦敦大轰炸，纳粹，盖世太保，集中营。

她的弟弟，一个人，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没有爸妈，没有她，没有朋友，没有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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