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瑶伸了伸懒腰，从软榻上坐起来。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或者说做了，被窗外的鸟鸣声一冲就散了。
她掀开毛毯，赤脚踩在暖玉地砖上。
地砖温热，从脚底一路暖到小腿，比圣月宗的青石板地面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殿里很安静，前厅那边没有人声，只有檐下的风铃被晨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小黑早就离开了——昨晚他那个呜哇呜哇的劲儿，吵得她头都疼，今天倒识相，没来扰她睡懒觉。
花花和亮仔也走了，软榻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仔细收拾过。
程瑶怀疑是青慈进来整理的，小黑那家伙可不会叠这么齐整。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晨光从山谷东面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满谷的灵植染成深深浅浅的金绿色。
花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淡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夜里偷偷下了一场花瓣雨。
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清香，和温泉淡淡的硫磺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松快。
洗漱更衣。
那套流光锦缎的衣裙还搭在屏风上，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光泽。
程瑶拎起裙子看了看，又放下，犹豫了两息，最后还是认命地穿上了。
裙摆一垂到地，面纱一垂到地，走起路来像拖着一小片流动的月光。
她对着琉璃镜照了照，确认面纱遮住了脸，这才朝殿门走去。
圣女殿比任何一个殿宇都要宽敞华丽，层高也比普通殿宇高了几倍。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殿门前，她双手握住门环，用力一推。
殿门打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殿外的大广场上，乌泱泱跪满了人。
青色的长袍铺了一地，从殿门前的石阶下一路延伸到广场边缘，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所有人都是同一个姿势——双膝跪地，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垂首。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斜斜照过来，照在这一片青色的海洋上，给每一件袍子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广场中央那尊白玉圣女像被晨光照得通体莹润，仿佛也活了过来，正垂眸看着脚下跪拜的弟子们。
领头跪在最前面的，正是宗主杨钊。
他跪得最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胸前，棕色的外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头微微仰起，目光越过广场，直直地望向殿门——望向她。
程瑶的手还握在门环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定是她还没睡醒。
她后退一步，双手把殿门合上。
深吸一口气，闭眼，睁眼，重新握住门环，猛地拉开。
眼前的景象纹丝未动——还是那片青色的海洋，还是跪得端端正正的杨钊，还是那一张张带着虔诚和激动的脸。
不是做梦。
是真的。
“早……”她抬起手，尴尬地挥了挥，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听起来有些发闷，“杨宗主，你们这是……”
“我等这是在朝拜圣女。”杨钊说着，眼里冒出了光亮——那种光亮程瑶已经很熟悉了，是每次杨钊看到她时都会迸发出的的崇拜和激动，“每日卯时，全宗弟子在圣女殿前朝拜，这是青木宗的规矩，传了千年了。只是从前，我们是对着殿门朝拜。如今——”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像是在宣布一件值得载入史册的大事：“如今终于不用冲着雕像拜了！圣女本尊在此，是我青木宗千年修来的福分！”
程瑶站在殿门口，感受到广场上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崇敬，有激动，有好奇，还有几个年轻弟子眼眶都红了，像是看到了心心念念的女神终于从画上走下来。
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攥紧了。
这也太夸张了，每天卯时都来？
那她以后是不是连懒觉都睡不成了？
“……我就想四处溜达溜达。”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随意。
“圣女请便。”杨钊站起身，转身朝身后的弟子们挥了挥手。
人群起立的速度比跪下的速度还快，青色的人潮迅速向两边分开，让出中间一条宽阔的通道。
但没有人真正离开——弟子们退到广场两侧，装作忙碌的样子，这个整理一下衣袖，那个和旁边的同门低声交谈，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还悄悄瞥向程瑶。
那些目光或明或暗，像一群萤火虫，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
左侧那几个女弟子正捧着托盘假装路过，但脚步明显放慢了；右侧那几个男弟子正在整理花圃，但手里那把剪刀剪了半天空枝，目光还黏在她身上。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纱随着动作轻轻飘动。
“我……我随便转转，你们忙，不用管我。”
弟子们齐齐低头，动作整齐划一：“是，圣女。”
但谁也没有真的走开。
程瑶深吸一口气，提溜着裙摆，拐进了通往山门的那条石径。
走出好远，还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蛛网一样粘着。
直到拐过第三个弯，那些目光才终于被花树遮挡住了。
她靠在路边的树干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面纱下的脸——脸颊有点发烫，不知道是被盯的还是被这身行头捂的。
她正打算去灵果园转一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隔壁就是烟雨宗。
她翻出历练手札，翻开那张简略的地图。
青木宗的旁边，几乎紧挨着，标注着“烟雨宗”三个字。
上回在黄泉宗她就注意到了——青木宗与烟雨宗是挨着的，省了不少路程。
既然早晚都要去烟雨宗历练，不如先去探探情况。
程瑶拿定主意，顺着石径继续往外走。
临近山门，路边的花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笔直的青松。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那块爬满藤蔓的青石碑和守门的弟子了。
守门的还是上次那一胖一瘦两个弟子，胖子靠在石碑上，瘦子坐在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