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伯特站在门口,目送伊莎的车消失在格伦瓦尔德夜色中。
他没有立刻转身进屋,而是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伊萨尔河方向吹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回屋内。
穿过客厅,沿着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向老宅深处那间他祖父时代留下来的议事厅。
议事厅不大,一张深色橡木长桌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
桌上没有摆放任何电子设备,只有几盏台灯和一本翻旧了的家族史。
墙上挂满了西门子家族历代先辈的肖像。
维尔纳·冯·西门子居中,两侧是他的兄弟和子孙,每一张面孔都带着那个时代的印记:严谨、骄傲、不可一世。
此刻,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看到诺伯特推门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坐在长桌主位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天鹅绒外套,脖子上戴着一枚古旧的银质胸针。
西门子家族的族徽,齿轮与闪电的交织图案。
她是诺伯特的姑祖母,海德薇希·冯·西门子,今年七十三岁,是家族中辈分最高、也最有话语权的人。
她虽然没有在集团中担任任何职务,但每逢家族大事,最终的决定权往往落在她手中。
她年轻时曾在西门子的监事会中担任过一届代表,对集团内部的权力格局了如指掌。
她看了一眼诺伯特,语气平静:“人走了?”
诺伯特点了点头,走到长桌左侧的空位上坐下:“走了。”
“谈了什么?”
“帝国集团希望我出任帝国机器人欧洲分公司的负责人,负责与西门子的技术绑定和欧洲市场的落地。”
海德薇希没有立刻回应。
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红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从容和审慎:
“帝国集团,就是那个在慕尼黑做了技术演示的华夏公司?我听监事会那边的人提过,说他们的自主决策算法比西门子自己预研的还要成熟。”
“是。”
诺伯特应道,“他们的老板江辰,现在是西门子的第一大股东,虽然还没到绝对控股,但以帝国集团现在的体量,做到那一步只是时间问题。他们要在慕尼黑设立全球研发中心,与西门子进行深度技术绑定。欧洲分公司的负责人,他们找到了我。”
长桌右侧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他们找你,是因为你的能力,还是因为你的姓氏?”
说话的是诺伯特的堂兄,弗里德里希·冯·西门子,四十六岁,在法兰克福一家商业银行担任董事。
他是家族中少数仍然活跃在金融界的人,性格务实,对任何带有“复兴家族荣光”色彩的提案都持保留态度。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诺伯特,我不是要泼你冷水。但你得承认,帝国集团找上你,大概率不是因为你那八年在麦肯锡的经验,而是因为你姓西门子。他们需要一个能在德国政商两界走得通的门面,而你恰好是这个姓氏目前在家族里最拿得出手的代表。”
诺伯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地回应:
“弗里德里希,你说得对,他们找上我,确实是因为我的姓氏。但那又怎样?姓氏是我的,不是别人的。既然他们愿意为这个姓氏买单,那我就用这个姓氏给他们创造价值。重要的是结果,不是动机。”
弗里德里希还想说什么,但海德薇希抬手制止了他。
她看向诺伯特,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和关切交织的复杂情绪:
“诺伯特,你有多大的把握?”
诺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姑祖母,我不瞒您说,这件事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帝国机器人的技术是真的,总理那边的绿灯也是真的,西门子内部的合作意愿也是真的。
但要把这三件事捏在一起,中间的变量太多了。
监事会的态度、布鲁塞尔的合规审查、以及美国那边的反应,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让整个计划搁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我可以跟您说的是,这是我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看到能让西门子家族重新回到牌桌上的机会。
不是作为吉祥物,不是作为历史注解,而是作为真正能参与决策的一方。
帝国集团需要我们在欧洲的地面能力和人脉网络,我们需要他们在技术和资本上的支持。
这笔交易,如果我们不做,五年之后,西门子这个姓氏在德国工业界就真的只是一个商标了。”
他说完后,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
壁炉里的火光在墙上跳动,将那些先辈的肖像照映得忽明忽暗。
海德薇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诺伯特,只说了一句话:
“那就去做吧。家族这边,我给你兜底。”
她说完,站起身,拄着那根乌木手杖,缓缓走出了议事厅。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再开口反对。
弗里德里希看了诺伯特一眼,没有说什么,也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围巾,转身离开了。
诺伯特独自坐在长桌前,望着墙上那幅维尔纳·冯·西门子的肖像,沉默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那位一百多年前的祖先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我不会让这个姓氏在我手里烂掉的。”
诺伯特回到书房,没有开主灯,只按下了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的开关。
暖黄色的光圈落在桌面上,照亮了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几支钢笔和一本摊开的皮革封面笔记本。
他在书桌前坐下,没有犹豫,直接打开了电脑,新建了一份空白文档。
既然要证明自己的价值,那就从第一天开始。
诺伯特没有从宏观的战略分析开始写,而是先在笔记本上列出了几个关键问题:
选址的第一优先级是哪座城市?
团队的核心岗位需要多少人?
与西门子技术对接的第一个节点设在哪个环节?
柏林方面的审批推进,第一步应该找经济部的哪个司局?
这些问题他早在伊莎来访之前就已经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无数遍了,此刻落笔,几乎没有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