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晨光,照在不同的人身上,是两副光景。
于龙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巷子口那条警戒线还在风里鼓着。他看了一眼,没停步。刚拐过弯,一声尖叫把他钉住了。
那叫声不是惊恐——惊恐是闷的,是喉咙被掐住那种。这叫声是豁出去的,是拼了命的,是心里明白“完了”两个字的。
三轮车歪在路边,煎饼摊子从车斗里翻出来,面糊洒了一地,鸡蛋液顺着路牙子往下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双手拽着车把,整个人往后仰,重心压得低低的,像拔河。对面两个穿制服的,一个扯着她车斗沿,一个低头写单子,写字的那个手都不带停的。
“我就今天没来得及——我真不知道这片不能摆——同志你听我说——”
王姐声音在发抖,但手没抖。手攥着车把,骨节白得跟骨头要顶破皮似的。她不敢跑。车是她的命根子,跑了就没了。可她也知道拽不过,对面两个人,她一个人。她膝盖在弯,不是跪,是力不够了,腿在往地上坠。
“跟你说多少次了,这片区禁止流动摊贩。车暂扣,去中队处理。”写单子的那个抬起头,脸是公事公办的脸。不是坏,就是没看见王姐手上那些水泡。
“求你了——我就靠这个养家——孩子还等我交学费——”
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但她忍着,硬忍着。不是怕丢人,是她知道哭没用。这些年哭了不知道多少次,管用的没几回。
于龙看见她的手。跟老郑的手差不多——虎口全是裂口,几道深的还泛红。指甲缝黑乎乎的,那是摊煎饼摊的,洗都洗不掉。拇指上一串烫出的水泡,破了的已经结痂,亮晶晶的新泡还没瘪。这双手天不亮就起来和面,一天摊两百个煎饼,忙一个月,刨去本钱剩不下几个。现在车要没了,明天就没了。
“同志,等一下。”
于龙走过去了。不是冲上去,就是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他往王姐和制服中间一站,刚好挡住。“街道办张主任——”手机已经掏出来了,拨号,三句话讲完,挂了。
“她情况特殊,低保户。这片便民摊位的申请材料我让人送过去。”于龙把手机装回口袋,声音不高,“今天的单子,先缓缓。”
写单子的看看他,又看看王姐。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十五分钟后。街道办的人骑电瓶车过来,临时摊位证递到王姐手里。纸是A4打印的,塑封了一下,背面盖了章。
王姐愣了。不是惊喜,是愣。手指攥着那个证,纸边被攥皱了。她抬头看于龙,嘴唇哆嗦好几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于总——您——我该怎么谢您——”
话没说完,眼泪下来了。忍了半天的泪,到底没忍住。不是嚎啕,是无声地淌,从眼角顺着鼻梁沟往下滑,滴在塑封的摊位证上。她用袖子去擦,擦完证上又落一滴。
“明天开始去工地摆,工人多,你生意好,他们也吃口热乎的。”于龙拍了拍三轮车把,“好好干。”
王姐抹了把脸,忽然笑了。那笑不像四十来岁的人,像二十出头。眼角皱纹还没干,泪还挂在上面,但是笑是真的。不是感激,是委屈被看见了的笑。人委屈久了最怕的不是挨骂不是吃亏,是被看见。
“于总,以后工地上煎饼我包了。免费。”
于龙没推辞。有些好意,推了是另一种不尊重。他转身走,脑子里叮一声响:【市井温度】任务完成。政策协调·中级,熟练度+30%。现金两千。特殊奖励:王姐的煎饼,工地早餐免费,月省成本一千元。
心里没什么波澜。系统给的东西多了,习惯成本能。但王姐攥着证那一下的表情——十根手指死死捏着那张塑封纸,指腹压得发白——系统没法量化。那不是数据能描的东西。
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姐已经把三轮车扶正了,蹲地上收面糊。不是扫,是拿铲子把没沾土的面糊往桶里刮。刮一下,铲子在铁板上响一声。刮一下,响一声。那声音,刺刺的,刮得人心里发酸。
城西,破旧公寓。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是遮光,是遮人。地上七八个烟头,有的踩扁了,有的还带着牙印。烟灰缸满了,旁边搁着桶泡面,泡了两小时没动,油花凝在面上,白惨惨的。
赵天豪坐在床沿上,十根手指插在头发里,手肘撑着膝盖。三天没怎么合眼,眼眶发青,眼袋沉得能装东西。他盯着地板上手机碎片的反光,不说话。
房间里六个人,没一个开口。气氛比停尸房多口气,比菜市场少条命。
黑水军师靠墙角坐着,笔记本电脑搁腿上,屏幕上是龙基金最近一周的舆情分析。他翻了一页,数据条全绿——不是“略有好转”,是“全面逆转”。昨天那个帖子转发破两万,底下评论区他看了几页就不想看了,全是骂黑水公司的。有骂公司名起得对,是真黑。有骂背后老板生孩子没屁眼。最高赞那楼说让黑水老板去工地搬砖,搬完了就知道什么叫站着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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