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初入深山(1 / 1)

八五年,春末。

陈阳这辈子忘不了那一天。

天还没亮,他就背着行囊站在了村口。行囊是娘用旧帆布缝的,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包干粮、一壶水,还有爹留给他的一把猎刀。刀不长了,刀刃上有几个缺口,刀把上的缠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磨得油亮亮的。他把刀别在腰间,摸了摸刀把,心里踏实了一些。

兜里揣着三十八块钱。这是他全部的积蓄。

村口的歪脖子槐树刚冒出新芽,晨雾还没散,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灰蒙蒙的屋顶,歪歪斜斜的烟囱,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雾里。

兴安岭的林子,他以前也进过,但都是当天去当天回,砍个柴、采个蘑菇就出来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去赶山——挖参,采药,一去就是一个月,甚至更久。

赶山的队伍在镇子上集合。陈阳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等在那里了。他们蹲在墙根抽烟,脚边放着大大小小的行囊和工具,有的背着猎枪,有的别着砍刀,有的扛着镐头。这些人年纪都不小了,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出头,脸黑得像锅底,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们看见陈阳,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头刚出圈的牲口。

领头的是孙把头,五十多岁,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盏灯。据说他赶山赶了三十多年,挖过的大参少说也有上百棵,在这一带赫赫有名,谁见了都得喊一声“孙把头”。

“就你?”孙把头看了一眼陈阳,皱了皱眉。

“嗯。”陈阳把行囊往肩上提了提。

“多大了?”

“二十一。”

“赶过山吗?”

“没有。”

孙把头转过身去,不说话了。

旁边一个老参客嗤笑了一声,说把头,你咋带了这么个累赘?毛都没长齐,跟着进山不是拖后腿吗?另一个也附和,就是就是,赶山不是闹着玩的,走不动了还得背他。

陈阳的脸涨红了,但没吭声。他把行囊放在地上,双手垂下,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孙把头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嫌弃,有犹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有力气吗?”

“有。”

“能干活吗?”

“能。”

“怕苦吗?”

“不怕。”

“怕死吗?”

陈阳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怕”,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孙把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说行,跟上,别掉队。掉队了没人找你,这大山里狼虫虎豹多的是,你死了也没人知道。

队伍出发了。

一行七个人,孙把头走在最前面,老参客们跟在后面,陈阳走在最后面。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露水还没散,草叶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打湿了裤腿,凉飕飕的。陈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脚下不时踩到石头或树根,好几次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走了一个多时辰,陈阳的腿开始发软。他的行囊不重,但走山路跟在平地上不一样,每一步都要用力,小腿肚子酸得像灌了铅。他想歇歇,但看看前面那些人,一个个脚步轻快,跟走在自家院子里似的,大气都不喘一口。他咬着牙,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一个人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阳,对孙把头说:“把头,这小子快不行了。”

孙把头头都没回:“不行了就回去。没人拦他。”

陈阳听了这话,一股火从心底蹿上来。他使劲跺了一下脚,像是在跟谁赌气,然后加快了脚步。

快到中午的时候,队伍在一道山梁上停下来歇脚。大家找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掏出干粮吃。陈阳把行囊放下,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强撑着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掏出干粮啃了一口——干粮是玉米面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牙。

旁边一个老参客递过来一壶水,说小伙子,喝口水,别光啃干的噎着。陈阳接过来道了声谢,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是山泉水,用铁壶装的。

老参客姓刘,五十出头,脸黑手粗,但说话挺和气。他看着陈阳,问他多大了家里还有谁为啥来赶山。陈阳一一回答了。刘老参客叹了口气,说赶山这活不好干,不是人干的,你年纪轻轻的干啥不好,非来受这个罪。

陈阳闷声说想挣钱。

刘老参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过干粮,队伍继续走。下午的路更难走了,开始爬坡。坡很陡,有些地方几乎是直上直下的,陈阳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他的手被石头划破了,血珠子渗出来,他用嘴吸了吸,继续爬。

前面的老参客们爬得轻松自如,脚踩在石头上稳得像猫,手抓着树根一使劲就上去了。陈阳在后面看着,心里又佩服又不服气。

天黑的时候,队伍到了一个山坳里。孙把头看了看地形,选了一个背风的地方,让大家安营扎寨。

老参客们麻利地行动起来,有的捡柴火,有的搭窝棚,有的支锅烧水。陈阳站在一旁,不知道干啥。他从来没在山上过过夜,更不知道窝棚该怎么搭。他看着别人忙活,想伸手帮忙,但手刚伸出去就被推开了。

“一边去,别添乱。”一个老参客不耐烦地甩了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