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退到一边,蹲在一棵大树下,看着那些人搭窝棚。窝棚是用木杆和草帘子搭的,不大,刚好能躺下一个人。老参客们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搭好了五个窝棚。陈阳数了数,五个窝棚,七个人。他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孙把头自己住一个,老参客们两人挤一个,他没窝棚。
他没有说话。他从行囊里掏出那块旧帆布,铺在树下,又从行囊里掏出那件旧棉袄,叠了叠当枕头。他就这么躺在树下,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刘老参客走过来,扔给他一条旧毯子,说夜里冷,别冻着。陈阳接住毯子,道了声谢。刘老参客看了他一眼,说你明天跟把头说说,让他给你搭一个。
陈阳说不用,凑合一夜就行。
篝火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在夜色里跳跃,映得人脸忽明忽暗。孙把头坐在篝火旁,从怀里掏出一根烟袋,装上烟丝,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火光里慢慢散开,带着一股呛人的旱烟味,劲大,熏得人嗓子发紧,眼睛发酸。
“把头,讲个故事呗。”一个年轻点的参客凑过去,递上烟袋锅子让孙把头帮他点着。
孙把头吸了几口,眯着眼,没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家以为他没听见。篝火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溅起来,在空中一闪一闪的。远处传来几声狼嗥,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听着瘆人。
陈阳裹着毯子躺在树下,睁着眼睛看着天。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想起小时候在村口看星星,娘说天上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命,星星亮命就好,星星暗命就不好。他找了一颗最亮的星星,心想那颗应该是他自己的命。
“我第一次赶山,比你还小。”孙把头忽然开了口。
大家愣了一下,看向他。
孙把头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十九岁。跟你差不多。啥也不会,啥也不懂。跟着我爹进山,走了一天脚上全是血泡,第二天走不动了,我爹拿棍子抽我,说走不动就死在这儿,没人给你收尸。”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陈阳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很多东西——压了三十多年,压得很深很深。
“后来呢?你爹真把你扔了?”年轻参客问。
“没有。”孙把头笑了笑,笑容在火光里显得很苍老,“他嘴上说不管,走一段就回头看看,走一段就回头看看。晚上把我叫到他的窝棚里,给我挑血泡,一边挑一边骂,骂完又叹气,叹完气又骂。”
大家笑了起来。陈阳没笑。他想起自己走了一天的山路,脚上也有血泡,贴在鞋里磨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他把脚往毯子里缩了缩,不想让别人看见。
“把头,你这一辈子,挖过最大的参有多大?”刘老参客问。
孙把头眼睛亮了一下,说六品叶,少说也有上百年,在鹰嘴崖上找到的,长在石缝里,根扎得深,挖了整整一天。挖出来的时候天都要黑了,他捧着那棵参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卖了多少?”
“五百块。”孙把头吐了口烟,“那时候五百块是巨款,够娶一房媳妇了。我没娶媳妇,把钱给我娘了。”
大家啧啧称赞。
孙把头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树下的陈阳。火光映在陈阳脸上,年轻人的轮廓还很青涩,下巴上只有一层淡淡的绒毛,连个像样的胡子都还没长出来。
“你。”孙把头叫了一声。
陈阳连忙坐起来:“在。”
“明天你跟在我后面。别掉队。”孙把头说完,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回了窝棚。
第二天天还没亮,孙把头就把大家叫起来了。山里天亮得晚,这时候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空气又冷又潮,吸一口凉到肺里,忍不住打个哆嗦。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微微冒着青烟。
“起来起来,赶路了。”孙把头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响亮。
陈阳爬起来,浑身酸痛。他的腿像灌了铅,脚上的血泡磨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他把毯子叠好,还给刘老参客,又把行囊背上。行囊比昨天重了,他不知道是里面的干粮少了还是自己的力气少了。
简单吃了几口干粮,灌了一肚子凉水,队伍又出发了。
今天的山路更难走了。孙把头带着他们往深山里面走,林子越来越密,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几乎透不下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又湿又闷,夹杂着腐烂的树叶味,闻着让人发晕。
陈阳跟在孙把头后面,一步也不敢落下。他的眼睛盯着孙把头的脚后跟,他踩哪里陈阳就踩哪里,像一个学走路的孩子。
孙把头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眼睛一直扫着两边,看树看草看地皮。有时他会停下来,蹲下来扒开草丛看看,摇摇头站起来继续走。有时他会绕一段路,绕回来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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