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老友重逢(1 / 1)

赵把头来太平沟看陈阳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他穿着一件旧皮袄,皮板发硬,毛也磨得差不多了,脚上是一双旧胶鞋,鞋帮沾满了红土。他拄着一根木棍,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棵参,用苔藓包着,根须完整。他怕参在路上颠坏了,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外面又套了一个塑料袋。参的须从报纸里露出来几根,在雨里湿漉漉的。

陈阳蹲在灶台边烧水。赵把头蹲在灶台对面,把皮袄脱了搭在椅背上,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独眼没了一只。

赵把头把那棵参从帆布包里拿出来解开报纸,苔藓还湿着。他说这是他去年在老林子里找到的,四品叶,少说也有二十年。挖它的时候费了不少劲,根扎得深,在石缝里,他用手扒了半天的土才把参请出来。赵把头把参举到灯下让他看根须上的珍珠疙瘩。陈阳看了看那棵参,不说话。

阿兰从灶房端了两碗面出来。赵把头接过去吸溜了一口,把筷子放下,把碗放在灶台上,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叼在嘴上。陈阳帮他把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在灶间散开。

陈阳说赵叔你在我这住下吧。赵把头说明年他还赶得动山,不赶山他闲不住,闲住了毛病就来了。陈阳说他在太平沟有房子有空屋,赵把头说不用。陈阳说那你去合作社帮忙,赵把头说他不懂合作社的事。陈阳说你看参看了几十年了,帮我们看参还不行。赵把头说看参行。

陈阳蹲在灶台边,把赵把头带来的那棵参用苔藓包好放进仓库。赵把头蹲在灶台边把旱烟叼在嘴里。烟灰掉在灶台上,阿兰用抹布擦了。

赵把头在太平沟住了好几天。陈阳带他去合作社看参。坐在仓库门口,赵把头一根一根地看那批新收上来的参,大的一级,中的二级,小的三级,根须完整的一级,根须断了降级。参农们蹲在旁边看他分等。赵把头不紧不慢,一棵参在手心,翻过来掉过去看几眼,往左边一堆扔,一级。又拿起一棵,二级。陈阳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双粗糙的老手拿参的姿势还是那么稳。

赵把头在的那几天是陈阳这几年过得最舒心的几天。

赵把头走的那天雨还没停。陈阳送他到村口,赵把头拄着木棍走在前面,胶鞋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的。陈阳说赵叔你明年还来,赵把头说来。陈阳说合作社给你留了位置。

赵把头走了几步回过头。他把木棍夹在腋下,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叼在嘴上,火柴划了几根才划着。火苗在雨里晃了一下,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和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转身走进了雨里。

陈阳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赛虎蹲在他脚边。

他在合作社仓库里发现那棵老山参的时候,赵把头已经走了。他用苔藓包着,压在仓库货架最里层。陈阳把苔藓打开,参须完整,参体粗壮,品相完美,比那天在灶台边看到的还好。赵把头没跟他提过这棵参,他也没问。阿兰说赵把头那天早上在仓库里待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

陈阳把那棵参用苔藓重新包好放回货架最里层。赛虎趴在仓库门口歪着头看他。

陈阳站在合作社院子里好一阵子,看着外面的雨。院门口的路被雨水泡软了,拖拉机碾过去两道深沟。工人们穿着雨衣在仓库里搬货。赛虎蹲在他脚边,他蹲下来摸了摸赛虎的头,赛虎舔了舔他的手。

赵把头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远,拄着木棍穿着一件旧皮袄,走在太平沟的泥路上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木棍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洞,雨水很快把那些洞填满了。他蹲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雨雾遮住了山,看不清了。

阿兰从灶房出来站到他旁边。他站起来进了灶房蹲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灭了。他添了一根柴火,火舌舔着锅底。阿兰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成一排。

他说明年赵叔来合作社看参。她说行。赵叔那棵参留着泡酒。她说行。

他把那根木雕从灶台上拿起来,小王刻的赛虎,在灶台上放久了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放回窗台上,阿兰把那棵老山参从仓库里取出来,放在他面前。他说泡酒。她从碗柜里拿出玻璃罐,把参放进去,倒上酒。酒是散的,六十度。参在酒里浮沉,根须舒展开,像在水里游动。她盖上盖子,把罐子放在柜子上。他说明年赵叔来了开坛,她说明年开。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那个玻璃罐,参在酒里静静地泡着,根须在液体里微微晃动。他伸出手在罐壁上摸了一下。

暮色四合,雨还在下。灶间的灯橘黄色的,照在玻璃罐上。参的影子投在墙上,根须一根一根的,像从墙里长出来。阿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粥锅开了,她把锅盖揭开一条缝。

赛虎跑过来蹲在灶台边歪着头看着那个玻璃罐。陈阳摸了摸它的头。锅里冒出来的蒸汽糊住了灶房的窗户纸,屋里的灯橘黄色的,照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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