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朋友,你提的这个要求,说实话,我琢磨了半天。你要的不是故事,是一种感觉,一种被拧巴成一团的、关于“活着”的感觉。不要平常琐碎,要抽象,要离谱,要像喝多了之后看万花筒。行,那我就试着这么写了。你坐稳了,咱们这就开始。
那天下午,或者说,那个我最后一次确认自己还叫“我”的下午,阳光好得有点过分。它不像电视里那种温柔的、金黄色的光,倒像是谁把一整瓶工业酒精泼在了天上,然后划了根火柴,“轰”的一下,整个世界都烧着了,但不是热的,是那种冷冰冰的白炽感。我坐在我家那张破沙发上,屁股底下是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硌出来的弹簧,它顶着我,像一个无声的质问。茶几上的水杯里,半杯凉白开安静地待着,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塑料片。我看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我感觉自己的眼球表面都开始干裂起皮。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件离谱到家的事——我的影子,它没跟我在一起。
别误会,我不是说它消失了。它还在,就印在我脚边的地板上,黑乎乎的一团,形状和我一模一样。但它好像……活了。它不再是死死贴在地面上,而是微微浮起来了一点,边缘像墨水在水里晕开那样,轻轻地、有节奏地颤抖着。我试着抬了抬手,它也抬了手;我咳嗽一声,它的轮廓也跟着晃了一下。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我就是知道不对劲。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养了一条狗十几年,它每天都对你摇尾巴,突然有一天,它还是对你摇尾巴,但你从它眼睛里看出了一种……客气。一种疏远的、礼貌性的敷衍。我的影子,现在对我就是这个态度。
我被这个发现吓得汗毛倒竖,但又觉得无比刺激。我决定做个实验。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里面只有半盒过期的牛奶和两根蔫了的黄瓜。我盯着那根黄瓜,心里想:“我要把它扔进垃圾桶。”我的身体没有动,我的大脑发出了指令,肌肉也准备好了,但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黄瓜的那一刻,我的影子抢先一步动了。它那团黑色的轮廓,像一条灵活的蛇,瞬间沿着墙壁爬上了天花板,然后“啪”的一声,像一张巨大的黑色膏药,糊在了天花板的吊灯旁边。它把自己拉长、扭曲,变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形状——像一个被压扁的、正在尖叫的陀螺。而我的身体,还僵在原地,手指悬在半空。我明白了,它不再听从我的指挥了。它有了自己的想法,而且,它的想法显然比我更狂野,更不讲道理。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沦为了我这个影子的观察者。它成了这个家的真正主人。白天,它会趁我不注意,把我的拖鞋一只塞进马桶水箱,另一只挂在阳台晾衣架上。它会把我书架上的书全部抽出来,按照封面颜色的深浅重新排列,从最深的墨蓝到最浅的鹅黄,整整齐齐,像一道凝固的彩虹。晚上睡觉的时候,它不再老老实实躺在我身下,而是爬到墙上,变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剪影,有时候是一只三条腿的鹿,有时候是一个长着八只眼睛的三角形,有时候干脆就是一团不断旋转的、抽象的漩涡。它在墙上无声地表演着,像一个来自四维空间的哑剧演员,而我,只能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这场独属于我的、荒诞至极的个人秀。
我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不是没人说话的孤独,而是那种……你的存在本身,被另一个东西剥离、篡改、戏仿的孤独。我尝试跟它沟通。我对墙上的影子说:“你到底想干嘛?”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形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那个问号的圆点,恰好是我卧室开关的位置。我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这次它反应很快,整个影子迅速收缩,变成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然后又猛地炸开,铺满了整面墙,像是在疯狂地点头。那一刻,我竟然有点想笑。原来,连我自己的影子都觉得我活得没劲透了。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个星期。直到那个下雨的黄昏。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窗外的世界搅得模糊一片。房间里光线很暗,我的影子也因此变得格外清晰、浓重。它一反常态,没有去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变形,而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墙角,像一个乖巧的孩子。我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它一下。就在我的指尖碰到那片虚无的黑暗时,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拽住了我。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瞬间压缩、抽离,像被人从一根吸管里吸了出去。眼前一黑,紧接着又是一亮。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高低,所有的一切都是由无数个我自己构成的。是的,无数个我。有穿着校服在操场上跑圈的我,有对着电脑熬夜加班的我,有在酒桌上强颜欢笑敬酒的我,有一个人躲在厕所隔间里哭的我,有第一次牵女孩子手时脸红的我,有在医院病危通知书上签字时手抖的我……这些“我”像一帧帧电影胶片,悬浮在这片虚空里,有的色彩鲜艳,有的已经褪色发白,有的还在不停地播放着画面,有的则静止不动,像一张遗照。他们互相碰撞、重叠、分离,发出一种低沉的、类似于蜂鸣的嗡嗡声。而我的影子,它正站在这堆混乱的中心,像一个冷静的导演,伸出它那黑色的、修长的触手,拨弄着这些“我”的片段。它把那个哭泣的我,拖到了那个敬酒的我的旁边,让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形成一个扭曲又和谐的新图像。它又把那个跑步的我,一脚踢进了那个签字的我的画面里,于是我看到,那个在操场上奔跑的少年,手里拿着的接力棒,变成了一支沉重的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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