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沪市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林易把车停在联络站楼下,没有急着上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车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引擎盖上,把那些细小的划痕照得很清楚。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力量的变化。它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量的变化,是质的变化。以前它像一条河,河面很宽,但河床不深,水只是在表面流动,流过去就过去了。现在它像一个湖,水面平静,但底下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他不再需要刻意去感受它,它就在那里,安静地待着,不需要被提醒,也不需要被压制。它在,和心跳同步,和呼吸同步。
他推开车门,上了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光照着他疲惫的脸。他开了门,走进客厅,把背包放在茶几上,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茶很烫,他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灰蓝色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把悬铃木光秃秃的枝丫照成了暗金色。
手机响了。是方岩打来的。“林老师,您还在沪市吗?”
“在。”
“那太好了。我刚从剪辑那边拿到一段成片,您要不要看看?第一集粗剪出来了。”
“发给我。”
“发不了,太大了,有五六个G。您要是方便的话,直接来剪辑室看?”
林易想了想。“行,地址发我。”
他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洗干净,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出了门。剪辑室在沪市西区一栋老楼里,楼下是一家咖啡馆,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方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林易过来,招了招手。
“这边。”
剪辑室不大,一台大屏幕显示器,一套音响设备,两张椅子。屏幕上定格着一个画面,是公厕门口,年轻演员站在夜色中,手里的手电筒光柱照在门板上,把那些锈迹和裂痕照得清清楚楚。方岩点了播放键。
画面开始动了。年轻演员推开门,走进公厕。手电筒的光在镜子上晃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面落满灰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模糊不清,但眼睛很亮。公厕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响着,一声接一声。然后他停住了,侧着头听什么。
林易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没有说话。画面里的公厕和他记忆里的公厕一模一样,从门的颜色到墙壁上的裂纹,甚至水池边那面镜子的倾斜角度都分毫不差。年轻演员走到第二隔间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慢慢拧开。门开了,里面是空的。
“这条拍了几遍?”林易问。
“七遍。”方岩说。“他说他总觉得不够像,反复重拍。后来我们找到您直播的原始视频,一帧一帧对照,调整了他的走位,才过了。他觉得呼吸的节奏不对,说他在录屏里看您的时候,您呼吸比他要长。”方岩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说的对吗?他说得那么细,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有心理作用。”
林易看着屏幕,画面里的年轻演员正从隔间门后面探出头来,眼神紧张,像是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扑出来。“他说得对。我当时的呼吸确实比他长,因为我知道里面可能会有人,不想惊动。”
方岩没有说话,只是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画面继续播放。年轻演员在公厕里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隔间。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背包侧袋,那把锤子的锤柄露在外面。林易注意到这个细节和他做过的完全一致——锤柄露出的长度、倾斜的角度、手掌搭在上面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他练了多久?”林易问。
“一个多星期。”方岩说。“他每天背着那个包在练习场走来走去,从早走到晚,就为了把这个动作练成肌肉记忆。他说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不像是故意做的,是身体自己会做。”
林易没有回答。他又看了一会儿,直到画面里的年轻演员走出公厕,站在外面的夜色中,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额角的细汗照得很清楚。那是第一集的最后一个镜头。
“演得不错。”
方岩松了一口气。“您这话我回去转告他,他肯定高兴得睡不着觉。”
“不用转告。”林易说。“他自己演得好不好,他心里清楚。”
方岩点了点头,关掉了播放器。剪辑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散热风扇嗡嗡的声响,像是某种生物的低语。“林老师,您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
“不算在查,只是有人在找我,我在等他来。”
方岩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您需要帮忙,可以随时告诉我。”
“好。”
林易站起来,走出剪辑室。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过道里铺了一地暖黄。他下了楼,站在咖啡馆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上那些薄薄的云,然后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体内的傩神意志还是那样,安静的,沉稳的,像一面很深很深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藏着整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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