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水灵灵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擦干眼泪,不可思议地看着王承恩:“公公说的可是真的?长这么大还没有人对妾身这么好过,居然会有一座大院子!”
王承恩道:“不仅我要送你一座大院子,而且是洛阳最大的院子!等我办完了这趟差事,回来我就把你带到京城。”
男人在女人面前,坏事就坏事在随处许愿和吹牛皮上。男人觉得这是在女人面前展示雄风,其实在女人眼里看来,正好可以利用。
真正爱你的女人,是不需要你在她面前瞎承诺许愿的。
“洛阳最大的院子,这……”胭脂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被这从天而降的福分砸晕了。
“怎么,难道不相信咱家的实力吗?”王承恩道,“胭脂,值得!”
王承恩说值得二字时,目光落在胭脂脸上,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她眼底。胭脂低下头,睫毛扑闪了两下,脸颊浮起两团红云。
胭脂轻轻握住王承恩的手,指尖微凉,声音低如蚊蚋:“公公……妾身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王承恩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不用报答。你只管等着,等着咱家来接你。”
窗外应景儿地下起了雨。
檐角滴着残水,一滴,又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声响。胭脂依偎在王承恩肩头,闭着眼睛,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倦鸟。王承恩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玉兰香,觉得这一趟洛阳来得值。
他看不见胭脂的眼睛。
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此刻睁着,越过他的肩头,望着烛影深处某个不可知的地方。眼底没有感动,没有欢喜,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猎人收紧了绳索时才会浮现的、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耐心。
美人计。
王承恩浑然不觉,还在构想那座洛阳最大的院子该是什么模样。他说要种两棵梧桐,要挖一个小池子养锦鲤,要在廊下挂一盏永远不灭的灯,等她夜里醒来不至于害怕。
胭脂一一应着,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风里裹着刀子。
突然,胭脂又哭泣了起来,像只小狸猫。
“怎么了?”王承恩抚着胭脂的头,轻声问道。
“妾身怕!”胭脂把王承恩的腰,抱得紧紧的,“自古红颜多薄命,想来公公现在答应我,谁知道过了个把月是不是把妾身忘了。”
“怕什么?我岂能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
胭脂摇摇头,挣脱了王承恩。
“妾身自幼在教坊司长大,见过太多姐妹……”她的声音幽幽传来,“她们也曾被哪个贵人捧在手心里,许过宅子、许过脱籍、许过白头偕老。可到头来,人一走,茶就凉。那些承诺,比夏夜的萤火虫还不靠谱,看着亮,一伸手就没了。”
王承恩皱了皱眉:“咱家不是那种人。”
“公公自然不是。”胭脂转过身,泪珠儿滚落,“可妾身听过一个故事,想讲给公公听。”
她走回案边,斟了一杯酒,却不喝,只是捧在掌中,看着酒杯出神。
“从前有个叫杜十娘的女子,也是教坊司的名妓。她攒了十年银子,给自己赎了身,跟了一个叫李甲的公子。那李甲也像公公今日这般,许诺了一辈子,写了婚书,连玉佩都刻了‘白首同归’。可走到半路,有个盐商出千金要买她,李甲就答应了,一千两银子就把她卖了。”
胭脂抬起头,直直望着王承恩:“杜十娘当众打开百宝箱,她箱子里的珠宝何止万金?可她一颗都没给李甲留,全扔进了江里,自己抱着箱子跳了江。”
王承恩安抚道:“这是冯梦龙书中的故事,未必为真。他崇祯三年,入国子监为贡生,就爱写这些奇奇怪怪的故事。”
“那还有霍小玉呢!”胭脂继续道,声音愈发凄凉,“嫁了个叫李益的书生,也是海誓山盟。李益高攀了权贵家的女儿,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小玉死之前发誓,要化为厉鬼,让他一辈子不得安宁。”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胭脂放下酒杯,背诵了一首李益的《写情》,然后凑近了些:“公公,您说,男人为什么都这样?为了一千两银子、一个前程,就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货物转手卖掉?”
王承恩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胭脂退后一步,忽然跪下,泪如雨下:“妾身不是不信公公。可妾身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就只剩下这张脸、这条命。万一哪日公公变了心,妾身到那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抬起泪眼,一字一顿:“公公若真心疼妾身,就给妾身一些贴身之物,不要多贵重。妾身也想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公公若将来真的不来了,妾身也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眼泪落在这个份上,王承恩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疼又酸。
他伸手去扶胭脂:“快起来,地上凉。”
胭脂不肯起,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泪珠一颗接一颗,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公公答应妾身,好不好?”她声音发颤,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就当是给妾买一份心安。”
王承恩想了想,摘下了他三山帽的东珠,连腰间玉带,皂靴的云头缀珠也一并送给了胭脂,并道:“这可都是田太后赏赐之物,这下你心安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