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步张扬，缓缓踏入院中，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江月凝身上，眼底带着诧异。
没想到这场大动静的闹剧落幕，江月凝竟然在此。
长宁公主缓步走到二人面前，微微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月凝，语气带着几分挑剔与质问。
“江月凝，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砚哥哥明明下令将你禁足凝霜院，不许随意走动，你竟敢私自外出，就不怕违规越矩，罪加一等？”
江月凝神色淡然，无半分慌乱，抬眸淡淡回视。
“公主若是觉得我违规，大可直接前往侯爷处告状便是。”
长宁被她不卑不亢的态度噎了一下，撇了撇嘴，一时语塞。
她上下细细打量了江月凝数遍，神色隐隐有些复杂。
“本公主可没那闲工夫管你的闲事。”
她抱着双臂，依旧是一身傲娇模样，语气带着不解。
“只是我实在看不懂你。”
“你如今自身难保，身上还背着下毒的污名，处境艰难、泥菩萨过江，偏偏还有闲心、有胆子插手三叔家的家务事，就不怕平白惹上一身麻烦？”
江月凝眸光平静，淡淡开口：“公主年幼，不懂人情世故，这世间有些情义与公道，远比一味明哲保身更重要。”
“少跟本公主讲这些空洞的大道理。”长宁翻了个白眼，语气直白，“我只知道，你现在自身都是一堆麻烦，自顾不暇。”
话虽刻薄，可她心底对江月凝的观感，却在悄然转变。
从前她总觉得江月凝沉稳古板、毫无趣味，可今日一见，才发觉这人坦荡磊落、知恩图报。
落难之时不卑不亢，受人恩惠便立刻报答，从不落井下石，比起惯会装柔弱博同情的赵惜玉，实在顺眼太多。
“罢了。”
长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愿再多掺和后宅琐事。
“你们府里的家务，本公主管不着，你们爱如何折腾便如何折腾。只是切记安分些，别再闹出人命祸事，惹得宫里和侯爷烦心。”
说罢，她带着两名贴身丫鬟，身姿张扬，浩浩荡荡转身离去，背影依旧骄傲肆意。
望着长宁公主远去的背影，于氏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公主性子直白纯粹，毫无弯弯绕绕，倒是难得。”
江月凝微微点头，眼底平和：“心性纯粹，无害人城府，亦是好事。”
于氏转头看向身侧的江月凝，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
“今日多谢侄媳挺身而出，为我解围。方才那般混乱境地，若是你没来，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收场，只能任他肆意欺辱。”
江月凝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语重心长。
“三婶不必言谢，对付三叔这般薄情蛮横之人，最是忌讳一味忍让退缩，你越是退让隐忍，他便越是肆无忌惮，觉得你软弱可欺。”
于氏闻言，苦涩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满是沧桑疲惫。
“这些道理，我如今尽数懂了。”
她缓缓转动着手中的佛珠，眼神空洞又平静，看透了半生虚妄。
“世间男子，大多薄情寡义、见异思迁。”
“当年他十里红妆娶我，山盟海誓、柔情蜜意，句句真切，可不过短短数年，便厌我无趣，厌我寡淡，转头奔赴风月温柔乡。”
“原来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从来都是虚妄，从来都指望不得。”
于氏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入江月凝的心底，勾起满腹酸涩。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七个字，她也曾奉为执念，曾天真以为，她与裴砚声的十年夫妻情分，便能抵过岁月漫长，相守白头。
可到头来，十年相伴，只剩满心猜忌、满身伤痕，还有一纸即将迎娶公主的婚约，彻底碾碎了她所有期许。
江月凝缓缓垂下眼眸，掩去眸底翻涌的嘲讽与落寞，轻声开口。
“三婶说得没错，此生指望旁人，终究是一场空，唯有指望自己，方能安稳度日。”
“这侯府深宅后院，本就是吞人蚀骨的牢笼。”
“既然他先行不仁，不顾夫妻情分，三婶便也不必再为他、为这段婚姻，委屈自己、顾念旧情。”
于氏眼底缓缓燃起一丝决绝的光亮。
“我明白了，他既执意要将那风尘女子接入府中，便随他去吧。”
“我倒要好好看看，他这般肆意荒唐，能把这后半辈子，过成何等不堪模样。”
江月凝见状，微微放心，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大氅。
“三婶心中有数便好，往后若是遇到难处、有人刁难，不必硬扛，尽管派人去凝霜院寻我即可。”
“好，多谢侄媳，慢走。”
江月凝颔首，带着少年转身离去，悄然走出三房小院，全程安静低调，未曾惊动府中半个下人。
夜风微凉，拂面而过，吹散了院落里残留的争执戾气，也吹乱了鬓边碎发。
一路无话，直至回到寂静无人的凝霜院门口。
始终沉默随行的少年，终于停下脚步，抬眸望向她清冷的侧脸。
“阿凝。”
江月凝驻足，微微回头：“怎么了？”
月光洒落，落在少年精致的桃花眼之中，眼底褪去了所有冷厉锋芒，只剩满心认真、执拗与滚烫的赤诚。
“旁人如何薄情、如何辜负，我管不着，也不在乎。”
少年上前一步，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冽，字字铿锵，是跨越岁月最郑重的许诺。
“但我不一样。”
“旁人做不到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能做到。”
“此生唯你，不离不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世无归。”
江月凝心头猛地一颤，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静静望着眼前少年清澈纯粹、满眼皆是她的眼眸。
他不是那个身居高位、权衡利弊、冷漠薄情的定安侯。
他是多年前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将她捧在掌心、视若珍宝的少年将军。
世事变迁，岁月浮沉，旁人尽数变了初心，唯有他，从未变过。
江月凝沉寂许久的心底，骤然涌入一股暖意，唇角微微上扬，绽开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心底、温柔真切的笑容。
“好，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