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被打翻的野菜汤(1 / 1)

偏房里的炭盆早就熄了。

屋里冷透了。

沈老太用左臂死死托住珞宝的后背,挪下了炕。

她右手的食指僵硬地翘着。

那上面裹着一圈渗血的纱布,指肚里的肉一跳一跳地疼,连带着半边膀子都发麻。

她不敢让那根指头碰到任何东西。

珞宝还在睡。

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轻得几乎探不着。

沈老太把脸贴在锦被上,蹭了蹭孩子冰凉的额头。

屋里太闷。

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药苦味,混着冷灶的灰气,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她从昨天到现在一滴水没沾,胃里缩成了一团,绞着疼。

得带孩子出去透透气。

哪怕是吹吹冷风,也比在这死气沉沉的屋里憋着强。

沈老太咬着牙站起身。

左边膝盖缝里一阵钻心的刺痛,刚一吃力,整条腿就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她靠着炕沿缓了半天。

等那阵麻劲儿过去,才拖着步子挪出偏房。

夹道里风很大。

阴沉的天色像一块捂死人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安宁府的青砖灰瓦上。

空气里除了风的腥气,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沈老太拢了拢包着珞宝的被角。

她一瘸一拐地往大房跨院的廊下走。

鞋底踩在石板上的青苔上,有些滑。

刚转过月亮门,她停住了脚。

跨院的青石板路上,沈老大正端着个掉漆的木托盘,往正屋走。

他走得很慢。

右边肩膀耷拉着,腰往下塌。

每迈一步,左脚都要在地上拖一下,发出沉闷的擦地声。

那是白天在田里干活扭了腰留下的毛病。

托盘上放着一个粗瓷大碗。

碗里盛着大半碗灰绿色的野菜汤。

汤面上飘着几片煮得发黄的菜叶,正往外冒着稀薄的热气。

热气被冷风一吹,散得很快。

随之飘过来的,是一股极其刺鼻的劣质胡椒味。

沈老太皱了皱眉。

家里不缺胡椒,可那是精细调料。

刘翠翠这碗汤里的味道,呛得发苦,分明是掺了杂质的次等货。

这味道混着野菜的苦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闻着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沈老大走到正屋门前,停下。

他腾出右手,在粗布裤腿上抹了抹。

这才轻轻推开门。

“翠翠,喝口热汤吧。”

他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讨好的怯懦。

门开了半扇。

刘翠翠站在门槛里头。

她头发有些散乱,眼底熬出了一圈乌青。

她死死盯着沈老大手里那碗汤。

没接。

那张原本就刻薄的脸,一点点扭曲起来。

“拿走。”

刘翠翠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沈老大愣了一下,端着托盘的手往前递了递。

“天冷,暖暖身子,你从早上就没吃……”

他的话没说完。

刘翠翠猛地跨出半步。

她右手抡圆了,狠狠一巴掌拍在那个粗瓷大碗的边缘上。

“哐啷!”

大碗砸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像一地白花花的狗牙。

滚烫的野菜汤泼在沈老大的裤腿上。

灰绿色的汤汁顺着鞋面,流进地砖的缝隙里,冒出一阵白烟。

那股辛辣刺鼻的胡椒味瞬间在冷空气里炸开了。

呛得人睁不开眼。

沈老太站在廊柱后头,胃里猛地一阵翻腾。

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手背捂住鼻子。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那个粗瓷大碗,是上个月花三文钱在集市上买的,就这么碎了。

三文钱,能买两个肉包子。

沈老大僵在原地。

他没去拍裤腿上的汤水。

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摊灰绿色的烂泥。

鞋尖上的汤汁还在往下滴。

“谁要吃这喂猪的汤!”

刘翠翠尖锐的嗓音在跨院里劈开。

她左手叉着腰,右手颤抖地指着主院的方向。

“他们在主院吃香喝辣,受封县主,就把咱们大房当乞丐打发?”

沈老大动了动嘴唇。

没发出声音。

他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腰上的伤扯着筋,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动作笨拙得木讷。

一块带着热汤的瓷片烫红了他的手指,他也没松手。

“你捡什么捡!”

刘翠翠一脚踢在门框上。

震得窗户纸哗啦啦直响,扑簌簌掉下些灰尘。

“你除了对着这堆破烂使劲,你还能干什么?”

她喘着粗气。

“你那好娘,你那好兄弟,早就把咱们一脚踹开了!”

沈老太靠在冰凉的廊柱上。

左膝盖的钻心疼痛一阵阵往上涌。

她看着刘翠翠那张因嫉恨而充血的脸。

心里连一丝怒火都生不出来了。

只剩下死寂。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珞宝。

孩子睡得沉,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沈老太把左臂收紧,紧紧护住珞宝的后背。

不能让这股脏气熏着她的乖宝。

沈老大捡起最后一块碎瓷片。

他直起身,把木托盘往腋下一夹。

转身往灶房的方向走。

没回头,也没再看刘翠翠一眼。

他的背影在阴冷的风里,显得格外佝偻。

刘翠翠站在门口,看着沈老大走远。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直到沈老大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她脸上的癫狂才一点点褪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冷静。

她转过身,走进屋里。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沈老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腿上的疼劲稍微过去了一点。

她没走。

她托着珞宝,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那扇半开的窗户下。

青砖上的凉气透进鞋底。

她把自己藏在窗棂的阴影里,透过缝隙往里看。

屋里光线很暗。

只有一盏没拨亮芯子的油灯,在桌角摇晃。

刘翠翠站在红木圆桌旁。

桌面上溅了几滴刚才泼出去的野菜汤。

灰绿色的汁水油腻腻地凝在木纹里。

她没去擦。

她伸出右手食指。

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垢。

她把指尖按在那滴油腻的汤水上。

用力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划动。

“吱——”

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像老鼠在夜里啃床腿。

刺耳,让人后背发毛。

沈老太眯起眼睛。

刘翠翠在桌上画了一个圆圈。

接着,在旁边又画了一个。

然后是第三个。

三个圆圈首尾相连,像个倒扣的品字。

画完三个圈,刘翠翠停顿了一下。

她把食指竖起来。

在三个圆圈正中间,重重地点了一下。

三圆一点。

沈老太的呼吸停滞了。

她死死盯着桌面上的那个符号。

这画法她见过。

早年逃荒的时候,那些走村串巷的货郎,或者道上做黑买卖的暗客,会在墙根底下留下这种记号。

这是用来接头的暗语。

刘翠翠在跟谁接头?

沈家大房的院子里,怎么会留下外人的记号?

沈老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湿透了里衣。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珞宝。

右手的食指不小心蹭到了包裹。

钻心的疼。

她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声闷哼。

屋里。

刘翠翠画完符号,直起腰。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屋里没人。

这才伸手探进怀里。

她摸索了半天。

从贴身的暗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左手死死攥着的,是一块发黑的碎银子。

那银子成色极差,表面坑坑洼洼,根本不是官府流通的雪花银。

这是黑市上倒手的脏钱。

右手捏着的,是一张泛黄的草纸。

纸张很粗糙,边缘起了毛边。

沈老太透过窗缝,一眼就认出了那纸的纹路。

那是走街串巷的人用来记暗账的料子。

那是货郎的密信。

刘翠翠把那块发黑的碎银子举到眼前。

昏暗的油灯下,银子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光。

她的眼神死死黏在上面。

透着疯狂的贪婪。

她把银子贴在脸颊上蹭了蹭。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但她脸上的肌肉却放松下来。

沈老太站在窗外,手脚冰凉。

这贼妇,是真的把沈家卖了。

她不仅卖了,还拿到了真金白银的定钱。

堡垒,从里头被凿穿了。

刘翠翠把银子重新塞回怀里,贴着肉放好。

她低下头,看向右手里的那封货郎的密信。

草纸上什么都没写,干干净净。

一阵穿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门外,那摊灰绿色的野菜汤已经冻出了一层冰碴子。

劣质胡椒的刺鼻味还没散干净。

刘翠翠转过头。

看着门槛外地上的那摊汤水。

她突然扯了扯嘴角。

笑了。

那笑声压在喉咙里,嘶哑,干涩。

她慢慢收回视线。

右手食指按在那张泛黄的草纸上。

顺着粗糙的纸面,她的手指缓缓滑动。

在货郎的密信上,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