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哭嚎像是浸了冰水,一层一层往耳膜里钻。
苏若楠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疼得连呼吸都扯着骨头发颤。
恍惚中,她仿佛做了个噩梦。
梦里有人告诉她,说她那进京赶考的夫君,行至半路遇上山体滑坡,整队行人尽数埋在了乱石之下,尸骨都寻不齐全......
意识坠入无边黑暗,耳边隐约飘来滋滋的电流声。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一阵颠簸摇晃,硌得她腰腹发酸。
苏若楠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的是粗麻布缝制的车棚,风卷着山野草木的气息灌进来,身下是铺着干草的骡车木板。
她怔了半晌,才缓缓偏过头,看清身侧三道熟悉又粗犷的身影。
是她两个嫡亲兄长和亲弟弟。
大哥苏山彪率先察觉到她睁眼,方才紧绷铁青的脸瞬间松了大半,连忙往前挪了挪身子,粗糙厚实的大手小心翼翼扶上她后背,不敢用力,只轻轻托着。
“楠楠,你可算醒了!可把我们哥三个吓破了胆,方才你一晕过去,浑身冰凉,喊你半天都不应声。”
二哥苏猎虎眉头也拧成一团,蹲在车边,粗糙掌心擦了擦眼角,语气里满是后怕。
“都怪那赶考的书生没福气,留你一个人受这份苦。
听闻噩耗你当场就栽倒了,我们正好进山打猎回来,听见村里人嚷嚷,扔下猎物就往你那边赶,一刻都不敢耽搁。”
最小的弟弟松崽凑到跟前,眼眶通红,伸手给她拢了拢身上厚实的粗布袄子,声音带着少年人未散的哽咽。
“姐,别硬撑着难受,有我们在呢。”
骡车依旧慢慢往前晃着,大哥山彪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沉稳又郑重,一字一句给她宽心。
“我们已经把你屋里的细软全都收拾好了,这骡车就是专门来接你回山里头住的,往后由我们哥仨亲自养你,再也不让你独自守着那空屋子熬日子。”
二哥猎虎跟着点头,拳头攥得紧实,满是护短的狠劲。
“那书生命薄,没了便没了,算他不配拥有你。
你不必忧心往后无依无靠,我们哥仨天天进山打猎,山鸡野兔、獐子野鹿,一年四季野味不断,家里不愁吃喝,定然不会委屈你半分。”
小弟松崽在一旁连忙补充,声音软乎乎的,满是心疼。
“爹娘走得早,我们兄妹几个相依为命,如今姐你回来了,咱家的日子也就更热闹了。”
大哥山彪看着她苍白失魂的脸,放缓了声线。
“楠楠,这事你不必多想。
你若是往后心冷,不愿再嫁旁人,便长久住在家里,我们三个养你一辈子。
山里院落宽敞,有我们护着,没人敢对你说半句闲话。
三餐四季,自有我们哥几个替你操劳,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二哥猎虎紧跟着附和:“没错!谁家要是敢嚼舌根说你寡妇难处,我们进山的弓箭猎刀可不是摆设。
有兄长在,你只管安心在家度日,不必为生计、婚嫁烦忧。”
苏若楠靠在干草堆上,听着三个哥哥句句掏心掏肺的话,闭了闭眼。
沈砚之,该死!
明明原主的家人待她这般好,纵然沈家攀了高枝儿,想要停妻另娶,大可以和苏家商议,结果他们可好。
骡车颠簸的余韵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苏若楠靠着身后铺好的干草,脑海里不断翻涌出来的原主记忆,一帧帧砸进她心底,刺骨的寒凉顺着血脉爬满全身。
原主这短短一生所受的磋磨、委屈、欺辱,都是沈砚之这个狗东西带来的。
原主是村里猎户家唯一的姑娘,爹娘走得早,两个兄长把她捧在手心里疼,弟弟也是对这个唯一的姐姐尊敬有加,本该一辈子安稳无忧。
原主与沈砚之是两家长辈当年定下的亲事,因为原主的父亲救过沈砚之的性命。
当年沈父病重,才十三岁的原主不顾旁人劝阻,毅然决然嫁到沈家冲喜,还拿出哥哥们给她的嫁妆供他苦读,一心盼着他来日登科,两人相守度日。
可沈砚之是怎么做的?
上京赶考的途中出了意外,他被一户大户人家的女眷所救。
不过是听几个小丫鬟闲聊说起,“这个书生长得俊,也不知道成亲没有,要是没有,配咱们家小姐正好”的闲话,就动了心思,假装失忆,从此一走就是十多年。
可怜原主,在得知他的死讯后,本可以回家、亦或是改嫁。
愣是让他那一对吸血的父母死死地把着她,不但要供养一对老的,还要养活沈砚之的一对弟弟妹妹,活活熬坏了身体,最后一命呜呼。
原主被熬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原主死了,沈砚之也“想起了”过往。
不但接了她的牌位进京,还立了一个发达了不抛弃糟糠妻的人设,每每到了原主的忌日,更是作出一副深情不悔的模样。
恶心!
原主死了,一天福没享过。
就因为沈砚之身居高位,天下间竟然都是他的佳话,甚至还有人因此为他写话本子传唱他的君子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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