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长安·大业三十五年冬
大业三十五年冬,长安大兴宫。
赵天站在新绘制的《大隋军力分布图》前。这幅图是兵部尚书段文振带着兵部三十余名书吏,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绘成的——大隋所有府兵驻地、禁军编制、边军部署、军器储备、马政牧场,标注得清清楚楚。红色的府兵遍布关陇、河南、河北、江南,蓝色的禁军拱卫长安、洛阳,黄色的边军驻守幽州、陇右、河西、西域。
可赵天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密集的红点上,而是落在图的最下方——那些数字。府兵在籍:六十万。实际可用:不足四十万。禁军在籍:十五万。实际可用:十万。边军在籍:十万。实际可用:七万。全军在籍八十五万,实际可用不足六十万。那二十多万空额去哪了?被将领吃了空饷。府兵分得的田被豪强兼并了,府兵逃亡了,将领不上报,继续按原额领饷。剩下那六十万——府兵四十万,战力参差不齐。禁军十万,拱卫两京,不可轻动。边军十万,分布在万里边疆,每处不过数千。这就是大隋的家底。
大业二十六年起,段文振统兵三万西征收复西域,打得漂亮,可那是从六十万里挑出来的三万精锐,加上段文振的帅才、归墟的安抚、何稠的后勤。大隋不是没有精兵,是精兵太少。大隋不是没有良将,是良将太老。段文振六十八岁了,西域回来就病倒了。杨素早就不在了。韩擒虎、贺若弼更是开皇年间的老将,墓木已拱。年轻一代的将领在哪里?
“传旨,召兵部尚书段文振、民部尚书长孙炽、工部侍郎何稠、吏部尚书牛弘,入中华殿议事。”
归墟放下手里的奏章。她三十四岁了,穿着公主的朝服,眉宇间是成熟的执政者气度。这些年她督办了鉴湖退田、巡查了天下河工、稽核了四纵四横道路、主持了实务科开考、署理了西域行省。大隋的山川河流、郡县城池、户口钱粮、人才分布、边塞军务,全在她心里。
“父皇,今天议什么?”
赵天说:“议兵。西域平了,行省立了,丝路通了。可大隋的兵,朕心里不踏实。府兵空额、禁军老弱、边军疲于奔命、良将青黄不接。朕用了三十年把文治的架子搭起来——运河、科举、河工、道路、人才、西域。现在该搭武备的架子了。文治武备,两根柱子都立起来,大隋的殿堂才真正稳固。”
归墟走到地图前,目光从关陇扫到河北,从河西扫到辽东。她在西域待过两年,亲眼见过段文振的三万西征军——那是大隋最精锐的部队,一万关宁铁骑,一万河西府兵,一万归附的突厥轻骑,纪律严明,战阵娴熟,令行禁止。可她也见过西域各郡的驻军——空额过半,老弱充数,兵器朽坏,训练荒废。精兵和弱卒之间的差距大得惊人。她还在民部看过各州府兵的奏报。府兵制是大隋的立国根基——兵农合一,府兵分田,平时耕种,战时出征,自备兵器马匹。可这个根基在腐烂。府兵分得的田被豪强兼并了,府兵逃亡了,逃亡了也不敢上报,因为上报了就要补征,补征就要得罪豪强。府兵制已经名存实亡。
“父皇,儿臣在民部看各州府兵奏报,心一直揪着。关中的府兵还勉强维持,河北、河南的府兵逃亡过半,江南的府兵更是形同虚设。朝廷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碰。碰府兵就是碰豪强,碰豪强就是捅马蜂窝。”
赵天说:“朕知道。朕忍了三十年。不是怕豪强,是时候没到。府兵制是先帝留下的国本,动府兵就是动摇国本。朕必须先把运河修好,把科举推开,把河道治了,把道路修通,把人才网罗,把西域平定——把文治的功绩攒够了,攒到天下人都信朕,攒到豪强士族不敢跟朕翻脸。然后朕才敢动府兵。现在,时候到了。”
第二节、中华殿·府兵之弊
段文振抱病入宫。六十八岁了,须发如雪,西域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他是大隋资格最老的将领,也是大隋最清醒的将领。三十年来他看着府兵制一点点烂下去,无数次上书请求整顿,每一次都被赵天留中不发。他知道陛下不是不看,是时候没到。今天陛下召他入宫议兵,他知道时候到了。
长孙炽、何稠、牛弘先后赶到。五人分坐两侧。赵天让归墟把《大隋军力分布图》挂起来。
“诸位爱卿,看这幅图。大隋在籍府兵六十万,实际可用不足四十万。二十万空额。空额哪去了?段尚书,你说。”
段文振颤巍巍站起来,赵天示意他坐着说。他坐下,声音沙哑:“陛下,臣在兵部二十年,经手的府兵奏报堆满了架子。二十万空额,七成在河北、河南、江南。这三道的府兵分田被豪强兼并了,府兵无田可种,只能逃亡。逃亡了,将领不敢上报,上报了就要补征,补征就要从豪强嘴里抢田。抢不过,只好吃空饷。日积月累,空额二十万。”
赵天问:“关中的府兵为什么能维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