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长安·大业六十一年秋
大业六十一年秋,长安大兴宫。
赵天站在新绘制的《大隋西迁东征全图》前。这幅图是归墟带着兵部、民部、工部、鸿胪寺四十余名书吏,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绘成的。图的西半幅从河西走廊延伸到雷翥海,标注着伊犁河谷、碎叶川、月牙城三处移民安置区,每一处都标注了已迁户口、可容户口、田亩数、水源地、牧场范围。图的东半幅从幽州延伸到辽东、高丽,标注着辽水、萨水、平壤、泗沘、熊津,每一处都标注了高丽的城池、兵力、粮仓、水军基地。
西迁。东征。两根箭头,一根向西,一根向东。
赵天七十九岁了,须发如雪。他登基六十一年,运河通了,科举推了,河道治了,道路修了,人才网了,西域平了,府兵清了,常备练了,武举改了,讲武立了,伊犁都护钉在金山以西,雷翥海商路通到了月牙城。文治武备的架子全部搭好,大隋的国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国库太仓存粮八千万石,府库铜钱堆得穿钱的绳子烂了又换。人口从开皇末年的八百万户增长到两千余万户,关中、河南、河北的人口压力越来越大——地不够种,粮不够吃,流民开始出现,豪强开始兼并,失地农民涌入城市。西迁是唯一的路。雷翥海以东、碎叶川、伊犁河谷,大片肥沃的草原和河谷荒地无人耕种。迁关中之民实伊犁,迁河南之民实碎叶,迁河北之民实雷翥,既解关内人口之困,又固边疆之实。这叫“以人实边”。
东边,高丽王高元在辽水东岸筑起千里长城,北联契丹、靺鞨,南结百济、新罗,年年扰边。赵天忍了高丽三十年。不是怕,是在等。等运河贯通,粮草能从江都直运幽州;等道路修通,大军能从长安半月抵达涿郡;等常备军练成,不再靠府兵临时征发;等将才养成,讲武堂的尉迟宝琳、薛仁贵、李靖、张须陀成长起来;等泉盖苏文把高丽的内情摸透。现在时候到了。
“传旨,召民部尚书长孙炽、兵部尚书段文振、常备军总管刘武周、伊犁都护契苾何力、西域巡抚郑文举、幽州常备军郎将尉迟宝琳、幽州常备军行军参军泉盖苏文,入中华殿议事。”
归墟放下手里的奏章。她六十一岁了,满头白发,脊背依然挺直。大隋的山川河流、郡县城池、户口钱粮、人才分布、边塞军务、府兵常备、丝路商税、移民安置,全在她心里。
“父皇,今天议什么?”
赵天说:“议两件事。西迁,东征。西边,朕要在十年之内把关中、河南、河北的无地之民迁一百万到伊犁、碎叶、雷翥。一年十万,十年百万。东边,朕要打高丽。忍了三十年,粮草足了,道路通了,兵练好了,将养成了。现在不打,留给子孙打吗?”
归墟走到地图前。西边,伊犁河谷、碎叶川、月牙城,三处移民安置区她全都去过。伊犁河谷的渠是她督造的,碎叶川的屯田是她规划的,月牙城的河北村是她亲眼看着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东边,幽州她去过两次,辽水她没去过,可泉盖苏文绘的高丽地图她看了无数遍——辽水、萨水、平壤,高丽的每一座城、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全在她心里。
“父皇,西迁和东征,您想一起做。一年迁十万,迁十年,百万之众。这是大隋立国以来最大规模的移民。粮草、房舍、种子、耕牛、农具、道路、医药、官吏,少一样移民就活不下来。东征,高丽王高元在辽水东岸筑了千里长城,高丽的城池据守险要,高丽的兵耐寒耐苦。打高丽不是打突厥,突厥是骑兵野战,高丽是山城攻守。两件事同时做,大隋撑得住吗?”
赵天说:“撑得住。朕算了一笔账。大业六十一年,国库岁入多少?”归墟说:“去年民部报,岁入三千八百万贯。”赵天问:“西迁百万,十年,需多少钱粮?”归墟说:“儿臣算过,迁一户需安置费约五十贯。百万口约二十万户,需一千万贯。分十年,每年一百万贯。”赵天问:“东征高丽,需多少钱粮?”归墟说:“段尚书算过,东征兵十万,役夫二十万,打一年需粮三百万石、钱五百万贯。若打两年,翻倍。”赵天说:“一年一百万贯西迁,一年几百万贯东征。加起来不到岁入的两成。运河、驿道的转运之费省了七成,府兵不用临时征发又省了征发之费。朕攒了六十一年的家底,现在不用什么时候用?”
归墟沉默了。她知道父皇说的是实情。大业初年岁入不过千万贯,修运河、推科举、治河道、修道路,处处要钱,处处捉襟见肘。可那些钱花出去,运河通了漕运省了,道路通了驿传省了,科举推了吏治清了税收足了,河道治了水患少了赈灾省了。每一笔花出去的钱,后来都加倍赚了回来。大业六十一年的岁入是大业初年的近四倍,不是因为加税,是因为税的基盘大了、征收的成本低了。这就是父皇说的“慢就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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