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4章 赵天化凡·砌墙匠人(1 / 1)

神念回响消散后的第五息,赵天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回,他闻到的不是海水的咸腥,而是熟石灰的涩味,混着新凿石粉的干燥尘土气。

这些气味被正午的烈日蒸得滚烫,从四面八方灌进鼻腔,呛得他咳了一声。

他躺在一张极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磨得发亮的苇席。床头搁着一把铁锤、几根钢凿和一双被石粉染得灰白的老布手套。

手套的指尖处磨穿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粗糙的指节。他抬起手——粗糙、厚实,虎口和掌心全是硬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石粉。

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盖缺了半块,那是多年前被落石砸坏的,断面已磨得光滑。这双手不知搬了多少年石头。

土墙,土炕,土灶。灶台上搁着一碗喝了一半的凉井水,水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石粉。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井水入口有股极淡的石灰味——这是石匠家的水。屋角堆着几麻袋石灰粉,墙上挂着墨斗、角尺、线锤,每一件工具的把柄都被磨得油光水滑。

线锤的铜锥尖被磕出了一个极小的凹坑,那是多年前从高处坠落时砸在石阶上留下的。他把线锤摘下来掂了掂,沉的,稳的,锥尖对准地砖缝,线纹丝不动。

门外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是他自己砌的,青石打底,碎石填缝,墙头压了两层薄砖防雨。

院墙角堆着几方还没凿完的青石料和半缸和好的石灰膏。石灰膏表面结了一层硬壳,用指头一戳,下面还是软的。

院门外是一条碎石小路,路尽头是连绵的青山。山腰上隐约能看到采石场的豁口,白花花的石壁在日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爹!”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扛着铁锹走进来,短褂被汗浸透贴在背上,脸被石粉和汗水糊成花脸。他叫石头,是他这一世的儿子。

石头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扛着两把钢凿,是他孙子,小名墩子——生下来就比别的娃沉,接生婆说这孩子跟石墩子一样压秤。

“村东头老槐树下的护坡墙昨儿个夜里塌了一截!王村长急得跳脚,说再不修,下场雨路基就全冲了。”石头抄起水瓢从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我去修,你在家歇着。”

赵天从墙上摘下那双磨穿了洞的老布手套,又从屋角拎起铁锤,说:“我去。”

石头拦住他:“爹,你都快八十了!砌墙是力气活,你去了也——”

“砌墙不是力气活。”赵天将铁锤搭在肩上,推开门走进正午毒辣的日头里,“是手艺活。”

村东头老槐树下已经聚了几个村民。那截塌掉的护坡墙歪歪扭扭地散在路基坡脚,碎石滚了一地。

几个年轻后生正蹲在塌方处一筹莫展——他们能搬石头,但不知道怎么把石头砌成墙。王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树荫下,看到赵天扛着铁锤走来,眼睛一亮:“老石头!你可算来了!这墙——”

赵天没应声,径直走到塌方处蹲下,将塌下来的碎石一块一块翻过来看。有的石头断面是新的,是昨晚塌的;有的断面是旧的,是几年前砌墙时就没选好料。他挑出还能用的青石垒在一边,将风化的碎石推到另一边。然后他站起来,从墨斗里拉出墨线,在路基上弹了一道极直的基准线。

“墩子,搬石头。石头,和灰。”他将铁锤往地上一顿,“小的填缝,大的打底,最平的做面。错缝砌,丁顺搭。塌了的墙,砌好了比原来还结实。”

日头从正午一直晒到傍晚。赵天没歇,蹲在路基上一块一块地砌。他选料极挑剔——每一块青石都要翻过来看断面,纹理不顺的不要,有暗缝的不要,风化过的不要。他将选好的青石按大小分堆,大的做墙基,长的做丁石横贯墙心,最平的留作墙面。每一块石头落位前他都要用角尺量过,用线锤校过,用手掌摩挲过石面的平整度。

石头在旁边和灰。他年轻时跟着赵天砌过不知多少堵墙,手艺本就不差,但此刻看着父亲砌墙,仍然觉得学不够。赵天砌墙的手法不快——手稳。每一块石头落下去,灰浆抹得厚薄均匀,石缝错得齐齐整整,墙面始终保持在同一道墨线上。墩子搬了一下午石头,肩膀被石棱硌出好几道红印,但他没喊累。他蹲在旁边看爷爷砌墙,看着看着就看入神了——爷爷的手明明那么粗糙,砌出来的墙却像用刀切过一样平整。

太阳落山前,护坡墙砌好了。墙面平整如削,石缝横平竖直,墙基厚实,墙顶压了两层薄石板防雨。王村长拄着拐杖看了半天,说这墙比塌之前还结实,再用几十年没问题。赵天将铁锤扛回肩上,说了句“明天来勾缝”,转身往回走。

石头扛着铁锹跟在他身后。墩子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好几眼那堵墙。夕阳正从山豁口落下去,金色的光铺在新砌的墙面上,每一块青石都被镶了一道金边。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赵天每天扛着铁锤和钢凿在村里转,谁家的院墙裂了缝、谁家的门槛石松了、谁家的水缸底座塌了,都来找他。他修了一辈子石头,村里每一堵像样的石墙都是他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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