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白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敲响海棠院木门的。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了午后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淅淅沥沥地敲在瓦上,顺着瓦当淌下来,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积了一小洼水。
柳白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的是战堡后山那片清心草药圃的素描。
他穿着一身极寻常的青布长衫,袖口沾了几点泥,脚上的布鞋也湿了半截。身后背着一个藤编的书箱,书箱口盖着一块油布,油布被雨水打得发亮。
他抬手想敲门,手指关节刚碰到门板,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小远站在门里,仰着头看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刻刀。“柳白哥哥!”小远咧嘴笑了,回头朝院子里喊,“爹!阿姐!柳白哥哥来了!”
赵天正靠在竹榻上闭目养神,膝上摊着那本翻到卷了边的旧书。
听到小远的喊声,他睁开眼朝门口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耿月正坐在门槛里剥毛豆,见柳白站在门外衣摆都在滴水,连忙将竹篮往旁边挪了挪,招呼他进来避雨。
冰魄霜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紫砂壶,看了柳白一眼,又缩回去继续煮茶。
归墟从石桌前站起来,接过柳白手里滴着水的油纸伞,靠在廊柱上。
雨水顺着伞面淌下来,在廊下的石板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柳白进了院子,先将书箱放在廊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珠。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几分技术组的刻板——书箱放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廊柱和墙角的中间点。
然后他走到竹榻前,朝赵天郑重地鞠了一躬,又朝耿月鞠了一躬,从怀里取出两份报告,双手递过去。
一份是北境药圃的土壤检测数据,一份是极东战区遗址的定期监测简报。
“赵前辈,耿前辈。北境药圃的清心草这个月又繁衍了一茬,叶子比上个月厚了些,颜色也更绿。我测了土壤的法则残留浓度,比刚开圃时下降了四成。”他在竹榻旁的石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极东战区遗址核心区域的法则伤痕网仍在稳定萎缩中,秦砚坐标标记的法则波动频率与上个月持平。监测数据全部正常。”
赵天接过两份报告却没有翻开,只是放在膝上。他看着柳白袖口上沾的泥点,问他是从镇上一路走过来的。柳白说是,今天下雨,路不太好走,从镇上到村里的泥路被雨水冲出了好几道沟。
“怎么不坐传送阵?”
“想走一走。”柳白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得太简短,补了一句,“路上可以看看北境药圃的新苗。食堂大师傅说他这半个月天天蹲在药圃里摸土,清心草就自己长好了。我想亲眼看看。”
归墟将新煮的茶端过来放在柳白手边。柳白道了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说比他上次喝的时候回甘更长了。归墟说是二娘新焙的,火候刚好。
小远趴在石桌旁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从怀里掏出那只金翅木雕放在柳白面前。“柳白哥哥,你看。金翅会飞了。”金翅被放在石桌上,风吹过来时那对薄如蝉翼的木质翅膀极轻极快地颤了几下,翅膀根部的木质经络从胸腔延伸到尾羽,整只鸟被风一吹就轻轻点头,像在啄米。柳白看了很久,问翅膀颤动的频率是怎么控制的。小远说没有控制,就是把木头里原本的纤维挑松了,让风自己吹。
柳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刻的那只金翅是收着翅膀的,因为它不需要飞。它只需要听。他从怀里取出那份磨得起毛的勘察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金翅木雕:左翼第三根飞羽的弧度比右翼大一分,导致展翅时左右重量不均。结论:刻飞羽时左右手用力不匀。建议:先刻左羽,再刻右羽,刻右羽时参照左羽弧度。”小远歪着头看完,说柳白哥哥你连金翅都勘误。柳白说职业习惯,改不过来。
雨小了些,耿月去灶间给柳白下了碗面。面是中午剩下的手擀面,用热水又烫了一遍,卧了个荷包蛋,淋了几滴麻油。柳白在吃面时小远将新刻的几个木雕一个一个拿给他看,有青冥真神送信的样子,有秦破阵拄着战刀喝酒,有老阵法师坐在工作台前看阵盘。柳白逐个看过,最后拿起老阵法师的那个,看着底座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这里可以改,那里可以省”。
归墟说那是老阵法师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秦澜在信里写过的。柳白说他没赶上听这句话。那天他不在技术组,在北境药圃测土壤数据,回来时师父已经走了,工作台上只放着这份还没批完的法则回路图,图上红笔批注的墨迹还是新的。
他将木雕轻轻放回石桌上。“师父的阵盘我一直在用。他留下的测量数据校准标准,技术组还在沿用。上次新来的见习阵法师第一次独立校准,用的就是师父的标准化流程——先把阵盘放在工作台上,和师父的木雕排成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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