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那天,天还没亮透,后山的蝉就换了调子。
不是夏至前那种试探性的、断断续续的试音,而是一种极密极齐的、千万只同时开嗓的浩大声势。
声浪从山谷里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灌进院子里,将整座海棠院裹进一层极绵密的声网里。
耿月从屋里出来时仰头看了看天——东边刚泛出鱼肚白,晨风还没来得及从山谷里吹上来,空气已开始发黏,贴在小臂上像裹了一层极薄的湿绸。
小暑大暑,上蒸下煮,从今天起才真正进入一年里最难熬的酷暑。
灶膛里的火很快烧旺了。她从米缸里舀了半瓢新碾的晚稻米,又从灶间墙角拿出一个小陶罐——罐子里是上个月新晒的荷叶,叶片碧绿,晒干后用剪刀剪成巴掌大的方块收在罐里。
她将荷叶在温水里泡软,铺在竹蒸笼底部,再把淘净的米均匀摊在荷叶上。
小暑吃荷叶饭是她娘教她的老规矩——荷叶清热解暑,糯米养胃,正合适入伏前给一家人清清暑热。
米上面铺了一层新采的莲子、几粒红枣、一小把去年冬天晒的桂圆干,又从灶间梁上取下一块年前腌的腊肉,切成薄片均匀铺在最上面。
腊肉的油脂在蒸的时候会慢慢渗进米饭里,和荷叶的清香搅在一起,一开锅满院子都是那味道。
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盆新发的藿香。她将长得最茂盛的几片叶子剪下来,又摘了几片薄荷、几朵金银花,和藿香一起放进石桌上的粗陶壶里。
滚水一冲,一股极清凉的辛香炸开来,和院子里越来越响的蝉鸣搅在一起。小暑煮藿香茶解表化湿,是她从冰魄神宫带出来的习惯——暑热侵体,人容易头重脚轻、胸闷气短,藿香和薄荷的清凉正好打通被湿气堵住的经络。
她又从茶罐里取了一小撮去岁晒干的野菊和在茶里,清热明目。茶汤倒在白瓷裂纹杯里,杯沿那道霜白细线在蒸汽中反而更加清晰。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她刚才将小暑日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数据逐条记录完毕——小暑是全年第十一个节气,天地法则的脉动在今日开始进入全年最盛的阶段,封印核心的波动稳中有升,一切正常。
她在石桌前坐下,将晶核收回储物袋,端起二娘推过来的藿香薄荷茶喝了一口,清凉辛香从舌尖直冲百会,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旧书。他没有翻书,只是将手按在书页上,闭目听着后山传来的蝉鸣。
他听了半晌,说明蝉是黑蚱蝉,叫声又脆又烈,是上山的;暗蝉是寒蝉,叫声低而长,是下山的。
小暑黑蚱蝉先叫,等入伏后寒蝉再开口,两种蝉叫声叠在一起,夏天才算真正到齐了。小远从屋里跑出来,额头上还印着枕席的竹纹,问父亲怎么听出来的。
赵天说黑蚱蝉叫时腹部鼓得极高,寒蝉叫时翅膀张得极开。他在竹榻上闭目养神,耳朵却一直跟着后山的蝉鸣走。
早饭后太阳升高了些,光线从斜斜的晨光变成了直直的白光,晒在青石板上已开始发烫。
耿月将泡了一夜的绿豆从井水里拎上来,豆子吸饱了水胀得圆滚滚的,豆皮撑得锃亮。
绿豆下锅用大火煮开又改小火慢慢熬,豆壳在滚水里裂开时发出极细微的声响,豆沙从裂口处涌出来将汤水染成了深绿色。
她在灶台前守了大半个时辰,汤快熬好时加了几粒冰糖和一小撮去年晒干的桂花。
冰糖吊出绿豆的清甜,桂花添了极淡的花香,绿豆汤盛在粗陶碗里,放在刚打好井水的木盆里镇着。
小远蹲在木盆边用手试水温,井水冰凉,粗陶碗壁很快蒙了一层冷雾,他说比酸梅汤还凉快。
冰魄霜将紫砂壶里的藿香薄荷茶滤掉旧叶,换了一壶新泡的野菊淡竹叶。
她泡茶的手法一如既往地利索——滚水烫壶,茶叶入壶,注水时壶嘴与壶身保持恰到好处的倾斜角度。注满后并不立刻倒出,而是将壶盖盖上闷一小会儿,让野菊和淡竹叶的香气在壶里充分释放。归墟在一旁将她的手法逐帧记在识海里——二娘泡茶时手腕的角度和她在极寒深渊凝结冰晶时一模一样,力不在指,在腕。
午后小远坐在竹帘下刻新木雕。他之前刻了麦穗,芒种时在田里看了很久的麦穗纹路才下刀,每一粒麦粒都刻得鼓鼓的。今天他换了块新木头说要刻海棠树上的青果。夏至后青果又大了一圈,颜色从淡青转成了青白,果皮上的白霜已褪尽了,果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远刻完最后一刀将木雕举到阳光下对着光看,果子上的弧度和他昨天在树上摸到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他说等秋天青果变红了,他再刻一个红的,到时候一排木雕从发芽到开花到结果,就是一棵完整的海棠。
归墟在旁边看他刻果子,说芽苞刻得也像果子刻得也像,再过些日子海棠果就该转色了。小远说那他就等着刻红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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