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的门是虚掩着的。
莎丽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平复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匀速。
光从身后的山脊上漫过来,薄薄地铺在她肩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她的手抬起来三次,又放下去三次,指尖悬在门板前三寸的地方,始终没有落下去。
门是从里面拉开的。
黑小虎站在门内,身上还是昨夜那件玄色劲装,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一道陈旧的疤痕。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青松山的血,没有无常带来的噩耗,没有那道苍梧山上空的信号烟火。
但莎丽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微微泛红,下眼睑浮着一层熬夜后的青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到底的古井,然后他侧过身,给她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她来不来。
莎丽迈过门槛。石屋里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那张简陋的木桌上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两只粗陶杯子,一只翻过来扣在桌上,一只盛着半杯没喝完的茶,茶汤的颜色已经发暗。
角落里那张铺着兽皮的矮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显然一夜未曾展开。
她忽然意识到,他昨夜根本没有睡。
从青松山架着无常回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坐着,坐在桌边,对着两杯凉茶,从深夜坐到黎明。
黑小虎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壶凉茶,给那只翻扣的杯子翻过来,倒了一杯推到桌子对面。
茶水是冷的,连一丝热气都没有,但他推杯子的动作很稳,稳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不容有失的事情。
莎丽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面,中间是两只粗陶茶杯,杯里的凉茶映着头顶油灯残存的一豆火苗,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沉默。
沉默长得像一把钝刀,在他们之间一寸一寸地锯。
最后还是黑小虎先开了口。
“你在青松山,藏在那块山石后面。”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他的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但莎丽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指责,而是一种很深的疲倦,像是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生气的力气都已经用完了。
“你藏了多久?”
“从无常说出九皋被火舞旋风所伤开始。”
莎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的声音同样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你架着他走的时候,我就在二十丈外。”
黑小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所以你都听到了。文翊叛变,九皋重伤,影阁阁主——”
“还有你要去袁家界。”莎丽打断了他,她的手指攥紧了面前的茶杯,指腹被冰凉的杯壁冻得发白,“你要去找虹猫。”
“不是去找虹猫。”黑小虎纠正她,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冷冽而锋利,“是去救九皋。七剑之首-虹猫只是恰好站在那条路上。”
“有什么区别?”莎丽的声音也抬了起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她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情绪终于开始冲破那道她精心构筑的堤坝:
“九皋在你心里是被七剑之首重伤的兄弟,虹猫在我心里是——”
她的话顿住了。那个称呼哽在她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她眼眶发酸。
黑小虎替她说完了。
“是七剑之首。是你要护卫的同伴。是你七剑合璧的对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扬了一下。
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苦涩到近乎残忍的了然。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道自己早就知道答案、却一直不敢去解开的难题。
“所以我的好夫人,”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对一件易碎的东西说话:
“你跟着我回来,是想劝我放手,还是来告诉我,你要站在七剑那边?站在七剑之首身边?”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那个他们都心知肚明、却都不敢触碰的地方。
莎丽握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没有要站在谁那边”,
想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和他之间再添血债”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忽然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说哪一句,在黑小虎听来,都是在替虹猫说话。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这是他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刻在骨头上的立场。
“我没想好。”她最终说了实话,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想了一整夜,从青松山到这条山道,我想了整整一夜,我都没有想好要怎么跟你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有水光在晃动,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黑小虎,我知道你有你的债。九皋的,无常的,影部那些把命交到你手里的兄弟的——这些债你背在肩上,一个都放不下。我也知道文翊叛变这件事,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下来,却多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可是我也背着债。七剑合璧,拯救苍生是我的宿命。虹猫是七剑之首,不管他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我都不可能站在他的对面,用这把紫云剑指着他的喉咙。”
“我来告诉你——”莎丽咬住了下唇,咬得嘴唇发白才松开:
“我来告诉你,不管我站哪边,我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石屋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哔啵声,然后继续安静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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