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遗产(1 / 1)

整个穹顶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那台名为“奇点稳定器”的巨大设备,仍在无声地、优雅地旋转,像一颗跳动不止的宇宙之心。它的每一个环都在以精确到不可思议的轨道运行着,内环与外环之间的间距仿佛被某种超越物理学的力量恒定着,即便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连接结构,它们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同心圆姿态。那旋转没有一丝一毫的机械摩擦声,连空气都不曾为之扰动。与其说它在转动,不如说时间本身正以它为中心缓缓流逝。

苏洁的目光从零的身上移开,缓缓扫过这个她出生、却毫无记忆的地方。她看着那个小厨房,操作台上的砧板还留着刀痕,那应该是父亲切菜时留下的。她看着那排橱柜,柜门半掩着,里面放着一些早已过期的调料和罐头,标签上的生产日期停留在五年前。那张旧沙发的扶手已经被磨得发白,那是常年有人坐着、用手肘撑着的痕迹。那条褪色的毛毯散开着,流苏一条条垂下来,像是在诉说无数次被拿起、又无数次盖在腿上的过往。那个干枯的温室里,泥土早已龟裂,那些曾经被悉心照料的植物如今只剩下干燥的骨架,但它们依然被整齐地排列在花架上,像是一支沉默的仪仗队。

这里的一切,都沾染着父母生活过的气息。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母亲煮咖啡的香气,还能听到父亲轻声哼歌的回音。他们不是在躲避什么,而是在守护什么。守护一个宇宙。守护“他”——一个他们从未见过、却倾尽一生去保护的存在。

“我的父母……”苏洁的声音有些干涩,伴随着回声在穹顶下轻轻荡漾。她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穹顶,那里嵌着的天光模拟系统已经切换到了更柔和的月色模式,光线如水银般倾泻。她问:“他们……到底是谁?他们那些年在泰科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选择这种生活?”她问出的是她二十多年来从未敢深究的问题。

【你的母亲,林文君,是前沿理论物理学家,“多维泡沫理论”的奠基人之一。】‘回响’的声音温柔地响起,那语气仿佛母亲在亲口讲述,每个字都带着温度。【她是最早提出“微型宇宙独立存在价值”的学者之一,在这个领域拥有十二项核心专利。】【你的父亲,苏建国,是跨维度工程学与物质构造学的顶级工程师。由他设计的“奇点锚定技术”,成为了维持微型宇宙稳定供能的核心支柱。】【他们曾是泰科集团“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成员。那个计划的资金,比泰科当年所有其他项目的总和还多。他们是被泰科精心挑选、倾力资助的最顶尖的智慧。】

“普罗米修斯计划?”苏洁心头一震,这个名字她在泰科内部的加密档案中曾隐约见过,被列为最高机密,访问权限需要董事会的联名签署。她曾远远地瞥见过它被标记为“已封存”的一行记录,却从未想过那与她有任何关联。

【是的。一个旨在寻找、捕获并利用异维度宇宙作为无尽能源的计划。如果成功,泰科将拥有近乎无限的能量输出能力,彻底改写全球能源格局。】【在一次实验中,他们偶然发现了一个新生的、结构极不稳定的微型宇宙——也就是“零”。那宇宙的年龄,以它内部的时空尺度计算,尚不足人类文明的一个清晨。但它的存在被证实具有意识诞生的潜力。泰科视其为最完美的能量源和数据矿藏,准备对其进行“熵加速”,在瞬间榨干它的所有潜能,将它从宇宙变成灰烬。】【你的父母认为,这是一个独立的、正在演化的世界,哪怕微小,也拥有不被干涉的权利。他们将这种行为称为“屠杀宇宙”。他们说,屠杀宇宙与屠杀一个文明没有区别。他们拒绝成为刽子手。】

‘回响’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调取一段久远的记忆,那记忆里有着被反复回顾的细节,有着深夜里无声的叹息。【于是,他们做了一个决定。他们伪造了实验事故,将“零”宇宙的样本连同核心锚定设备一起带走,从泰科叛逃,销声匿迹。那是他们人生中最艰难的夜晚,因为他们知道,从那一刻起,他们不再是泰科的英雄,而是叛徒,是追捕名单上的目标。他们用尽所有积蓄,建造了这个“摇篮”,用这家不起眼的便利店作为掩护,只为了给这个新生的宇宙一个安静、自然演化的机会,让它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思考、甚至——如果他们足够幸运——诞生出意识。】【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零”宇宙能在彻底衰变前,诞生出属于自己的“意识”,一种能够自救、甚至脱离这个物理锚点的存在。他们相信,只要有意识,就有选择,就有改变命运的可能。】

苏洁终于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为什么父母要把她送走,把她寄养在乡下的姨妈家,让她远离这个地下堡垒,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因为这个地方太危险。泰科的耳目无处不在,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他们不能让她暴露在风险之中。为什么她会被泰科的“方舟计划”选中,从千百个候选人中脱颖而出,被吸纳进那个她原本根本不可能踏足的权力核心。因为她的基因里,流淌着那两位天才科学家的血液,她的基因组中承载着他们最核心的技术遗产,甚至可能在出生时就接受了某种微妙的“量子印记”。为什么零会被泰科的系统捕获,那个由数据构成的意识体,会出现在泰科那些防火墙层层叠叠的服务器中。因为他的本质,就是泰科梦寐以求的“零号宇宙样本”!他不是被捕获,他是在宇宙衰变的最后阶段,“溢出”到了泰科的服务器里,以数据的形态,获得了新生。那些服务器,是距离“摇篮”最近的信息节点,承载着最密集的数据流动,它们是零最自然的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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