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科学家的赌局(1 / 1)

伊万·科瓦尔斯基博士不喜欢“天穹”塔的第350层。这座以希腊神话中擎天神命名的楼层,海拔超过六百米,是泰科集团引以为傲的科研圣殿,也是囚禁他灵魂的钢铁牢笼。巨大的落地窗外,云海翻腾,城市的灯火在云层的缝隙中时隐时现,整座城市匍匐在他脚下,渺小如沙盘,像一群被遗忘在黑暗中的萤火虫。他能在这里操控足以点亮一个国家的能量,能让粒子在数百米的环形管道中以接近光速的速度狂奔,能洞悉物质最深层的秘密,甚至触摸到宇宙诞生之初那纯粹的、未经稀释的力量。但他唯一想做的,是回到地面,去那座白色的大楼里,握住女儿冰凉的手。那只手很小,十七年来几乎没有长大过,手背上布满了针孔的痕迹,指甲发紫,几乎没有血色。每次握住它,他都觉得握住的不是生命,而是被压缩到极限的、随时可能断掉的细线。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与“赫菲斯托斯熔炉”核心的能量同步测试。所谓的测试,其实就是让那台巨大的环形设备进入一种“共振”状态,通过精准到皮秒级的脉冲序列,校准它内部数万个电磁约束场的平衡。这不是普通的校准——如果偏差超过十亿分之一,那些银白色的光环就会在零点一秒内失控,释放出的能量足以将方圆一公里内的一切化为等离子态。“赫菲斯托斯熔炉”既是泰科最伟大的造物,也是最危险的玩具。他作为唯一能驾驭它的人,每天都必须亲自确认它还在可控范围内。他用那双曾为女儿扎过蝴蝶结的手,在控制台上输入了最后一行校准指令。屏幕上闪过一行绿色的确认信息:“同步完成。偏差率:0.0000003%。能量转换效率:99.97%。”数据完美,效率比上个季度又提升了百分之零点零一。董事会会为此欣喜若狂,泰科的股价又将迎来新一轮的上涨,那个数字背后是成千上万的资本在狂欢,是各色分析师在连夜修改研报,是那些从未见过“赫菲斯托斯熔炉”真容的人们在为他们想象中的“科技未来”鼓掌雀跃。而伊万只是麻木地摘下防护眼镜,用一种几乎是肌肉记忆的方式将眼镜放回消毒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他的眉头因为长期的睡眠不足已经有三道深深的刻痕,每一道都像刀刻的,再也无法抚平。他的眼球在手掌的按压下感到一阵酸胀,眼前的灯光短暂地变成了一圈圈放射状的星芒。这些辉煌的成就,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时钟指向晚上九点。他脱下白色研究服,那件沾着臭氧和金属微尘的实验服被挂在衣架上,领口处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是他三年前在一次紧急停机时弄上去的。他没有换下来,也没有人敢提醒他换。他换上便装——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是他女儿十岁生日那年用攒下的零花钱买给他的,袖口的纽扣已经松动,他一直没有去缝。他走进专用电梯,电梯的轿厢是全镜面的,能映出他疲惫的倒影。他站在重重安保的护送下,穿过地下专用通道,坐进那辆防弹防爆的黑色轿车,在前后两辆安保车的护卫下,驶向圣犹大医院。这是他日复一日的仪式,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人性。在这段路上,他不是首席科学家,不是α-001号徽章的持有者,不是那个被全世界的物理学界仰望的名字。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去探望女儿的父亲。车窗外的街景一成不变地后退,那些霓虹灯的光晕在雨后的湿气中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长线,像被打湿的水彩画。他闭上眼睛,不需要看也知道每一个转弯。这条路他走了五年,一千八百多个夜晚,风雨无阻。就算是暴风雨警报的日子,他也没有缺席过一次。因为缺席意味着他不敢面对,不敢面对他就不是父亲。

安娜的病房一如既往的安静。这里没有普通病房的喧嚣,没有呼叫铃此起彼伏的鸣响,没有家属压低声音的哭泣,没有护士奔波时橡胶底鞋与地面摩擦出的急促声响。只有生命维持系统的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红、绿、黄,三色交替,像一首永不终结的催眠曲。输液管垂下,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入滴壶,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嗒、嗒”声,那是维持她每天每夜每一秒呼吸的养分。空气净化器低吟着,将混合了消毒水、鲜花和某种无菌环境下特有的、接近于“无味”的气味,均匀地送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白色床单下,安娜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

“爸爸。”病床上的安娜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颜色很浅,浅到几乎透明,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处打捞上来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我在这里,我的小星星。”伊万走过去,俯身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她的额头凉凉的,有点湿,是皮肤因为长期卧床而出汗的余温。他很自然地避开了连接在她身上的各种传感器,那些贴在太阳穴、颈动脉、手腕、胸口、脚踝上的电极片和线缆,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用柔光屏制作的动态星空投影仪,放在床头柜上。那台投影仪是他亲手改装的,将泰科的微光投影技术压缩到了一个能握在手心的体积。他按下了播放键。顿时,整个天花板都变成了深邃的宇宙。银河缓缓流淌,星云在暗蓝色的虚空中绽放出玫瑰色的光芒,流星每隔十几秒就会划过一次,拖着一条细长而明亮的尾巴,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安娜,今天,我们一起去仙女座星系看看。”他微笑着说。“因为仙女座星系正在以每秒一百一十公里的速度向我们靠近。也许有一天,它会和银河系融为一体。”安娜看着父亲,眼睛里倒映着星河的微光。“到那时,天上的星星会变多吗?”伊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变多。会多到数不清。比爸爸实验室里的粒子还要多。”安娜的眼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到,但它在那里。那些星星不会问她要活着还是死去,它们不会衡量她生命的价值。它们只是远远地亮着,告诉她世界很大,而她此刻能看到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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