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兴在对面坐下来,没有继续寒暄。
“瑞金同志,今天谈话的内容,请你认真对待。”
沙瑞金点了点头。
赵德兴翻开文件夹,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报告:“经组织调查核实,沙沐源利用你的职务影响,在汉东省范围内违规参与多项工程招投标。
月牙湖国际度假区项目、威虎矿业金牛矿收购项目,均有沙沐源同志参与的记录。”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了一下,几片叶子飘过去。
沙瑞金没有看窗外。
赵德兴继续:“组织决定,对沙沐源同志立案调查“”
他停了一下。
瑞金同志,你是老同志了。希望你公私分明,不干扰办案。”
这句话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沙瑞金默不作声。
这件事,他已经有心理准备。
可是真正宣布的时候,沙瑞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过了几秒,他说:“请组织放心,我承诺,绝不干扰。”
赵德兴看了他一眼,合上了文件夹。
“好。”
从谈话室出来,沙瑞金走路的步子有点不对。
不是踉跄,也没有摔倒。
就是不太稳。
像一个人走了一辈子的路,忽然发现脚下的地面变软了。
隋志良想扶,沙瑞金摆了摆手。
他一个人往办公室走。走廊尽头的光线打在他后背上,影子拖得很长。
沙沐源是被姜安亲自带走的。
地点不在京州,在魔都。
沙沐源当时正在一家酒店的咖啡厅里跟人谈项目,两个穿便装的人走进来,亮了证件。
“沙沐源,请跟我们走一趟。”
沙沐源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了。
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领子。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完整,不留一点仓皇。
跟了他三年的助理站在旁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姜安在走廊里等他。沙沐源看见姜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姜安也没有说话。
电梯门关上。
消息传到汉东的时候,是当天下午。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接了一个电话。接完以后,他坐了很久,然后给宋文佩发了一条微信。
就四个字。
“人带走了。”
宋文佩没有回。
一个星期后,沙瑞金飞燕京。中组部谈话,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三点,阳光刺眼。
沙瑞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墨镜戴上。
很快,消息传到汉东。
沙瑞金卸任。
继任者为边西省书记钟明仁。
沙瑞金暂时没有新的任命。
文件上的措辞是另有任用,但具体是什么,没有下文。通知里还有四个字——赴京学习。
学习什么?学习多久?没有人说。
大家都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汉东省委会议室。
沙瑞金最后一次主持省委会议。
他的头发比半个月前白了不少,但西装依然笔挺,说话的声音也还是那个调子。
“同志们,今天是我在汉东主持的最后一次会议。”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
在田国富脸上停了三四秒。
田国富低着头,假装在翻文件,但那两页纸他已经翻了七八遍了。他能感觉到沙瑞金在看他,不敢对视。
沙瑞金收回了目光,笑了笑。
“感谢大家这几年的支持。”
没有更多的话。
赵德汉代表省委讲话。
“沙瑞金同志在汉东工作期间,为推动汉东经济社会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汉东的经济发展基础、矿产安全整治、芯片产业破局,都有沙瑞金同志的心血。
我代表省委,对沙瑞金同志表示衷心的感谢。”
这些话,一半是场面,一半是真的。
沙瑞金站起来鞠了一躬。
欢送仪式不隆重,但该来的人都来了。省委门口,沙瑞金跟大家一一握手。握到田国富的时候,田国富的手有点凉,沙瑞金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握到赵德汉的时候,沙瑞金停了一下。
“德汉同志,”他说,“汉东交给你了。”
赵德汉点了点头:“沙书记,保重。”
车门关上。
车队缓缓驶出省委大院。
沙瑞金没有回头看。
燕京,后海附近一座老院子里。
钟正国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院子里热闹的人群。
钟明仁坐在石桌前,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面前摆了一碟花生米、两瓶啤酒。五十五岁,国字脸,浓眉,说话中气十足。
钟小艾坐在旁边给侯亮平剥花生,侯亮平在给钟明仁倒酒。
田国富坐在斜对面,话比在京州的时候多了十倍。
“明仁同志这次去汉东,”田国富举起酒杯,“我代表我个人,先干为敬。”
钟明仁笑着摆了摆手:“还没上任呢,你急什么。”
“汉东哪里都好,”田国富放下杯子,“就是有个赵德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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