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倾云院里，楚卿鸢也刚刚沐浴完毕，换了身轻便的寝衣，坐在妆台前让谷雨擦头发。
谷雨手劲适中，帕子穿过湿漉漉的发丝，带走水分，动作不紧不慢。
她一边擦，一边低声禀报着今日打探来的消息。
“小姐，方才奴婢得了信儿，大小姐今日出门后，在茶楼与太子殿下待了约莫两个时辰。出来时在门口碰上了侯爷，侯爷似乎也是恰好路过。后来两人一道回了府，大小姐便跟着侯爷去了书房，待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才出来。”
楚卿鸢手中的梳子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出来时什么模样？”
谷雨想了想，斟酌着用词：“瞧着有些失魂落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大小姐平日里出门总会带着珠云或珠月，今日却是一个人去的，连个伺候的人都没带。”
楚卿鸢听完，心中便大致有了数。
应该是爹爹对楚婧嫣说了什么，而且说的话分量不轻，让她无从反驳，只能自己消化。
楚卿鸢不用猜也能想到爹爹会说什么——无非是劝她别把心思都放在太子身上，太子并非良人，不值得她把一生的指望都押上去。
因为这些话，前世爹爹也与她说过......
想起前世的事情，楚卿鸢有些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这些话她猜得出来，楚婧嫣却未必听得进去。
不过，只要楚婧嫣安安静静地待着，不作妖、不添乱，她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知道了。”
楚卿鸢重新低下头，语气淡淡的。
“不必特意盯着她。只要她不闹出什么大事来，随她去吧。”
谷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替楚卿鸢擦着头发。
烛火在铜灯中轻轻跳动，将屋内照得温暖而安静。
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虫鸣，秋夜的气息透过半开的窗棂飘进来，混着桂花的甜香和草木的微涩，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休息了两日。
秋日的天气依旧晴好，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清爽的凉意，不再是夏日那般燥热黏腻，让人走出去便觉得舒坦。
楚卿鸢在屋里待了两日，看完了一本游记，又翻了几页闲书，实在觉得有些闷了，便让谷雨去给宁星愿递了个帖子，约她一起去云锦阁逛逛。
宁星愿很快就回了话，说正好闲着，约在巳时见面。
楚卿鸢换了一身月白色绣兰草的襦裙，外罩浅碧色纱衣，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便带着谷雨出了门。
云锦阁一如既往地热闹，门前的石阶上新换了一对青瓷花盆，里面种着细叶兰草，长得郁郁葱葱。
两个姑娘穿过大堂走进去，刚在衣架前站定，掌柜便快步迎了上来，笑容满面。
“楚小姐，宁小姐，好些日子没见您二位了。快请进，正巧新到了一批南边的绣品，料子和花样都是京城少见的，您二位要不要看看？”
楚卿鸢笑了笑，正要点头，却见一个伙计匆匆跑过来，附在掌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掌柜听完，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又堆起笑意，带着几分歉意地对楚卿鸢道。
“楚小姐，实在对不住，小的那边来了位贵客，需得去招呼一下。您二位先慢慢逛着，有什么喜欢的尽管让人去叫小的，小的回头就来。”
楚卿鸢自然不会为难掌柜，摆了摆手。
“掌柜先忙去吧。我们自己逛逛便好，有需要再找你。”
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
宁星愿松了口气，挽着楚卿鸢的胳膊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
“我方才在旁边那排架子上看到一双绣鞋，上面绣的蝴蝶特别好看，跟活的似的。咱们先去那边看看吧。”
楚卿鸢点点头，跟着宁星愿沿着走廊往店铺深处走去。
云锦阁的铺面比她们初来时又宽敞了不少，大概是生意好，又扩了半间铺子，货架上的衣裳鞋履和绣品比从前更加齐全。
两人走走看看，偶尔停下来摸摸料子，翻翻花样，却也没有特别中意的。
“卿鸢，我想起来，方才那双绣鞋好像是放在这边架子上的......”
宁星愿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个雕花木架。
“咱们再回去看一眼，我就看一眼，买不买另说。”
楚卿鸢被宁星愿那副认真的模样逗笑了，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往回走。
两人刚转过那个拐角，宁星愿便伸手往前方一指，正要开口说什么，另一个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这双鞋上的绣工确实不错，蝴蝶的翅膀用了三层渐变的丝线，瞧着便像是能飞起来。”
那声音轻柔温和，带着几分欣赏，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身旁的人解说。
楚卿鸢微微一怔，顺着声音抬眼望去，便看见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正站在那排雕花木架前。
她微微低头，看着架上一双绣着彩蝶的绣鞋。
侧影清瘦而安静，眉眼温婉。
此人正是江璃。
而江璃的身旁，站着一个人。
他穿了一身玄色金线绣蟒纹的锦袍，腰佩玉带，负手而立，正偏着头看江璃手中的那双绣鞋，面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耐心。
此刻，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楚卿鸢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楚卿鸢的脚步没有停，她只是微微一顿，便恢复了从容。
她看了一眼那双绣鞋，又看了一眼江璃，然后看向君容晟，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垂下目光，像是只是碰巧路过，打算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江璃也看到了楚卿鸢，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弯起唇角，浅浅一笑，像是有话要说，却又碍于身旁有人在，不便开口。
她与楚卿鸢之间的那点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便能心知肚明。
江璃只是看了楚卿鸢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平静，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不多说什么，你也别多想。
宁星愿站在楚卿鸢身边，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道。
“卿鸢，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明天再来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