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庄子上回来后的几日,日子像是被谁放慢了脚步。
没有对账的差事,没有应酬的安排,也没有人递帖子来邀她出门。
楚卿鸢乐得清闲,每日睡到自然醒,用过早膳,便在窗前坐下来,或写字,或读书,或拿起绣绷绣几针帕子上的兰草。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温温的,不烫人,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影......
谷雨和沉香见楚卿鸢难得有兴致歇着,也不去打扰她,只是按时续茶、添点心,偶尔在廊下小声说几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楚卿鸢这几日翻完了一本游记,又拿起一本前人写的山水杂记,读了几页便搁下,转而铺开一张宣纸,磨了墨,提笔慢慢地抄了几行诗。
她写字时习惯将笔悬得略高,落笔不疾不徐,墨迹均匀而舒展,像是把心绪也一并理顺了。
抄完一首,楚卿鸢搁下笔,退后半步看了看,觉得还算满意,便放在一旁晾着。
绣花也是极消磨时间的活计。
楚卿鸢绣的是一方素白帕子,帕角上绣着一枝细竹,竹叶用深浅不一的绿线层层叠出,像是被风吹动时微微侧过来的模样。
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落得仔细,也不赶着完工,绣累了便放下,端着茶盏走到廊下站一站,看看院里的桂花落了多少,听听远处街巷传来的隐约人声。
这样过了三四日,日子像是泡在温水里,不紧不慢地淌着......
这天傍晚,楚卿鸢坐在书案前,翻着一本新买的京中岁时杂记,随手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列着这一年各月的重要节庆和各家各户的嫁娶生辰。
楚卿鸢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行字——十月廿三,宜嫁娶,宜纳采。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书,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日子。
十月廿三......
那不就是楚婧嫣的及笄礼吗?
楚卿鸢的生辰与楚婧嫣只差了十天。
楚婧嫣是十月廿三,她是十一月初三。
两个人同在一府,生辰挨得这样近,少不得要放在一起办,即便不放在一起,也免不了被人拿来比较。
楚卿鸢想着,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唇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弧度。
她想起了前世楚婧嫣的及笄礼,那可谓是京城近十年最排场的了......
即便她的重生已经改变了一些事情,楚婧嫣的及笄礼,动静依旧不会小。
她那样的性子,这样重要的日子,定然会精心准备,请客、摆宴、做衣裳,样样都不会落下。
而她身为妹妹,即便不想凑这个热闹,也逃不掉——她必须出席,必须在场,必须在人前扮演好那个“同府姐妹”的角色。
若是托病不去,反倒显得刻意,惹人闲话。
楚卿鸢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倒不是怕楚婧嫣,只是觉得那些场面上的寒暄和应付着实耗神。
楚婧嫣向来擅长在人前扮得体面,言语温柔,笑容恰当,可背地里的心思她比谁都清楚。
这样的日子,楚婧嫣定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机会。
她若不接招,显得软弱;若接了招,又正中对方下怀......
楚卿鸢轻轻叹了口气,端起手边的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也没有叫沉香续,只是端着那盏微凉的茶,像是借着掌心的温度想让自己定下心来。
她心里清楚,有些麻烦是躲不掉的。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提前想好怎么应对。
楚卿鸢放下茶盏,重新坐直身子,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随手写了几笔——备礼、备衣、备说辞。
她没有细想,只是先把能想到的都记下来,先列一份清单,等过些日子再慢慢补充。
她写完,将那张纸折好夹进书页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夜的凉风裹着桂花的余香扑进来,吹散了屋中沉闷的气息。
楚卿鸢站在那里,看着远处侯府屋檐上弯弯的月牙,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即便知道到时候会有一场麻烦等着她,日子也还是要照常过下去的。
她关上窗,转身走向内室,唤谷雨来替她铺床。
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准备,不急。
该来的总会来,她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又过了几天悠闲的日子,天气一日比一日凉了。
院子里的桂花早已落尽,枝头只剩下稀疏的绿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
早晨推开窗,能看见远处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白,呼出的气息也带上了白雾。
楚卿鸢换上了稍厚些的夹衣,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院中那棵老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铺了满地,像是给青砖地缝了一层细碎的金箔。
深秋已经到了,京城也已是落叶纷飞的时节。
街巷两旁的槐树和梧桐落了大半的叶子,被风卷着堆在墙根下,行人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卿鸢在屋里待着的时候,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收拾落叶的扫帚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这日,楚卿鸢正坐在窗边翻着一本闲书,忽然想起乡试放榜的日子快到了。
算算日子,差不多就在这几日了。
她又想起李婉儿离宫前特地叮嘱过她——放榜前一定要入宫接她出来,她要去看放榜的消息。
楚卿鸢放下书,想了想,便让谷雨去给娴妃宫里递了帖子。
帖子写好,又在上头附了一句,说是想顺便去给太后请个安。
上次昭和帝在长乐宫门口提过那句“下次入宫可以去看看太后”,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既然提了,她总不能当作没听见。
况且太后是长辈,既然知道了她常入宫,不去拜见反倒显得不懂规矩。
帖子递出去的第二天,娴妃那边便回了话,说太后那边已经知会过了,让她放心入宫。
楚卿鸢便收拾好了东西,准备次日一早动身。
谷雨替楚卿鸢备了一件厚些的藕荷色披风,又往马车里放了个小手炉,叮嘱她秋凉莫要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