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0章 不该有气泡(1 / 1)

熔炼车间。

凌晨一点二十。

观察窗里头那一团玻璃液转到第三个钟头。

老严盯着窗子,眉头皱起来。

田师傅凑过去看了一眼。

“严教授,里头那一片发白。”

老严点头。

“气泡。”

田师傅吸了口气。

“一千五百八的料子,正常不该有气泡。”

老严转身,走到操作台。从兜里摸出一个小铁盒。盒子打开,里头几个小玻璃瓶,每瓶装着一小撮粉末。

老严抽出一瓶。瓶身贴着一张白纸条,铅笔写了两个字。

铈。

“田师傅,开二号投料口。”

田师傅没问,走过去,把投料口的盖子掀开。

老严把瓶里那一小撮粉末倒进去。盖子盖回来。

三分钟。

老严回到观察窗前头。

窗里头那一片发白的影子慢慢散了,玻璃液重新变得透亮。

田师傅松了一下肩膀。

“成了。”

老严没回话。

转身朝压延机那一头走。

凌晨三点四十。

压延机启动。

红色的玻璃液从出料口流下来。两根钢辊一上一下转着,玻璃液被压成一片,往冷却带上送。

冷却带二十米长。前头是高温区,后头是低温区。

玻璃片从带子那一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块两米长、半米宽的板子。

田师傅戴着石棉手套,把板子从带子尾端接下来。

放在检测台上。

老严走过去。

第一块高铝硅酸盐玻璃板。

车间里头三十多个人围过来。

张红旗站在外圈。

刘浩在旁边。

老严摘了眼镜,拿袖子擦了一下,戴回去。

“做落球测试。”

研究员小陈搬过来一个铁架子。架子两米高,架子顶上一个夹子,夹着一颗钢球——一千零三十二克。

玻璃板放在架子底下。

小陈爬上梯子,把夹子松开。

钢球落下来。

啪。

一声脆响。

玻璃板裂了。

从中间往两边,裂纹一直爬到边角。

车间里头静了五秒。

田师傅蹲下去看。

老严走过去。

捡起一块碎片,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又捡起一块。

研究员小陈从梯子上下来,脸有点白。

“严教授——”

老严没抬头。

把两块碎片翻过来,断面朝上。手指在断面上摸了一下。

“张总。”

张红旗走过来。

老严把碎片递给他。

“断面是脆性断裂。不是料子的问题。”

“那是哪儿的问题?”

“冷却带。”

老严指了指那条二十米的带子。

“军工厂这台冷却带原本是给航天观察窗用的。航天观察窗要求慢冷,应力越小越好,每米降温四十度。”

“民用手机屏不一样?”

“民用手机屏要的是表面应力,得快冷,每米降温一百二。”

“慢冷的板子,落球就碎?”

“表面没应力层,一砸就裂。”

张红旗把碎片放回检测台。

回头看周厂长。

周厂长已经站在跟前。

“周厂长,冷却带的喷嘴和风机能改吗?”

周厂长盯着那条带子。

“喷嘴换大号的,风机加两台,控制柜里头温度曲线重设。”

“多久?”

“田师傅带人干,八个小时。”

张红旗看田师傅。

田师傅把石棉手套摘下来。

“八个钟头。”

“干。”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二十。

冷却带改完。

新的喷嘴装上去,两台备用风机从隔壁车间拆过来,接上电。

控制柜里头,老严亲自把温度曲线重设——每米降温从四十度调到一百二十度。

田师傅把闸合上。

冷却带重新转起来。

熔炉那一头,第二炉料早就备好。

老严点头。

田师傅打开出料口。

红色的玻璃液又流下来。压延机的钢辊转起来,玻璃片往冷却带上送。

这一回,板子从带子尾端出来的时候颜色比上一次深一些,表面有一层看不见的应力层。

田师傅接下来,放检测台。

老严手指搭在板子上。

“凉得快。”

小陈又搬来铁架子。

钢球夹好。

松手。

啪。

钢球砸在板子上。

弹起来,落到水泥地上,滚了两圈。

板子没碎。

车间里头有人吸了一口气。

老严走过去,手指在板子表面摸了一遍,摸到钢球砸的那一点。

一个小白点。

没有裂纹。

老严回头看张红旗。

“过了。”

张红旗点头。

“透光率。”

小陈把板子搬到另一头的测试台上。

测试台是老严从京城带来的——一台分光光度计。

板子卡进卡槽。

小陈按下启动键。

仪表盘上的指针从零往上爬。

爬到九十五。

继续爬。

九十六,九十七。

停在九十八。

老严盯着仪表。

“九十八。”

田师傅在旁边。

“日本人那套料子标的是九十六。”

老严点头。

“咱高两个点。”

张红旗站在测试台跟前。

伸手,把那块板子从卡槽里抽出来。

板子两米长半米宽,捧在手里有十来斤重。透过板子看车间另一头的灯——光是亮的,影是清的。

张红旗把板子放回检测台。

回头。

“周厂长。”

“在。”

“两台炉子全开。十二吨那台开足,五吨那台同步。”

“压延机几台?”

“两台。还有一台备用的在二号库。”

“一起开。”

“切割工序呢?”

张红旗看老严。

老严开口:“切成六英寸见方,每块边角倒圆。装箱前每一片过一遍落球。”

“多少人手够?”

“您这二十个老钳工,加我十七个人,三班倒。”

周厂长点头。

“食堂二十四小时开。床铺架在车间隔壁。”

张红旗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从这一分钟起,四十八小时,第一批一万片。”

第三天凌晨五点。

熔炼车间隔壁的成品库。

地上摞着一排木箱。每个箱子里头一百片,泡沫垫着,玻璃片中间隔了油纸。

田师傅在最后一个箱子上钉钉子。

老严扶着腰,从车间那头走过来,眼底下两团青。

四十八个钟头没合眼。

走到成品库门口。

一百个箱子。

一万片。

刘浩从外头进来,手里两个搪瓷缸子——一缸递给老严,一缸递给田师傅。

里头是浓茶。

老严接过来,喝了一口。

张红旗从办公楼那头走过来。

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衣服。

走到成品库中间。

刘浩开口:“红旗,南方市那边有动静。钱大江昨天去了一趟京城,在乐春坊那条胡同口转了一圈,没敢进。”

“他在等什么?”

“等你那两周到期。”

张红旗点头。

走到最近那只木箱跟前。

蹲下。

田师傅刚钉了一半的箱盖,被他抬手掀开。

从里头抽出一片玻璃。

六英寸见方,边角倒圆。透过玻璃看车间的灯,灯是白的。

张红旗捏着玻璃站起来。

外头天还没亮。库房顶上一盏白炽灯。

刘浩在旁边。

“红旗,干嘛?”

张红旗没回话。

伸手,从腰后头摸出一把刀。

刀鞘黑色。刘浩认得——徐德胜半年前从香港捎回来的,军刀,开过刃。

张红旗把刀抽出来。

刀刃在白炽灯底下闪了一下冷光。

老严愣住。

田师傅手里那把钉锤停在半空。

张红旗左手捏着那片六英寸的玻璃,右手握刀。

刀尖搭在玻璃面上。

往下,用力。

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