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0章 你信不信我?(1 / 1)

十一月中旬。

际华传媒的会议室,暖气还没来,窗户上一层水雾。

张红旗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报表。A3的纸,横着打的,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全国院线贺岁档排片表。

他从第一列看到最后一列。手指头划过去,划了三遍。

每一遍,脸上的表情都没变。

但翻报表的动作越来越慢。

刘浩坐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眼睛盯着张红旗的脸。

王先农在旁边,笔记本摊开着,笔搁在上头,没写字。

张谋子没来。

李健群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抱着胳膊。

张红旗把报表翻过来,背面朝上。扣在桌上。

“谋子那部片,排片百分之三。”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刘浩的茶杯停在嘴边,没喝。

百分之三。

贺岁档,全国三千多块银幕。百分之三,就是九十块。

分到每个省,平均三块。

有的省可能一块都分不到。

张红旗从报表底下抽出第二份文件。

院线排片明细。

钱董名下的华盛院线,全国两百一十七家影院,六百八十块银幕。占全国总银幕数的百分之二十二。

这六百八十块银幕,百分之八十的排片,给了一部好莱坞片子。

进口片。史密斯主演。科幻大片。

名字洋里洋气的,五个英文字母,中文译名四个字。

张红旗把这份明细推到桌中间。

“钱董的华盛院线,给我们排了多少?”

小五子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

“百分之零点五。”

刘浩的茶杯砸在桌上了。

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报表的边角。

“操他妈的。”

刘浩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半米,腿撞在窗台上。

“红旗,用不着跟他客气。我给晓玲打个电话,让她嫂子出面,直接查钱董的税。他那个院线,收入报过多少?我不信他干净。”

王先农抬头看了刘浩一眼,没说话。

张红旗摆了下手。

“坐下。”

刘浩没坐。

张红旗又说了一遍。

“坐下,刘浩。”

刘浩坐了。嘴还咧着,胸口起伏。

张红旗弯腰,从脚边的皮包里抽出一张图。

大的。A1幅面,折了好几折。

他展开,压在报表上面。

全国际华重工文化街区网点分布图。

红色圆点标注的,全国二十七个城市,四十一个文化街区综合体。每个综合体里头,都有预留的商业空间。

张红旗用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北京到广州,再从广州到成都。

“院线的事,不急。”

他把图纸的四个角用茶杯和文件夹压住。

刘浩盯着那张图,嘴合上了。

王先农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没人再提查税的事。

门响了。

两下,很轻。

张谋子推门进来。

黑色棉夹克,里头套着毛衣,领子卷着。脸瘦了一圈,眼窝深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白色信封,没封口。

走到张红旗面前,把信封搁在桌上。

“红旗哥。”

张谋子的声音哑。

“这是我写的声明。退出影视圈,不拍了。”

会议室安静了。

刘浩的嘴又张开了。

王先农的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黑点。

张红旗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没拿。没拆。

“坐。”

张谋子没坐。站在桌前面,两只手垂着。

“我的片子,百分之三的排片。一天两场,早上九点一场,晚上十一点半一场。全是垃圾场次。”

他停了一下。

“我在摄影棚熬了八个月。带着组里的人,睡地铺,啃馒头。拍出来的东西,连正经放映的机会都没有。”

张谋子抬起头。

“这个行业,不是拍得好就行。你拍得再好,人家不给你排片,观众看不见,等于白拍。”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想拍了。回去教书吧。”

张红旗把那个信封推到一边。

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先农。”

王先农抬头。

“去一趟北影厂。谋子那部片的母带,所有备用拷贝,全提出来。今天之内。”

王先农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没问为什么。抓起外套就走。

张谋子愣在那。

“红旗哥,你没听我说?我不拍了。”

张红旗没接这茬。

“你先坐。”

张谋子这次坐下了。

李健群从窗边站起来,走到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蓝色的。

“张总,这个你看看。”

她翻开文件夹,第一页。

好莱坞那部科幻片的服化道分析报告。

照片,一张一张排着。

主角的太空服,胸口的徽章,歪的。第三十七分钟的镜头和第五十二分钟的镜头,徽章位置差了两公分。

外星生物的皮肤材质,近景和远景用了两种材料。近景硅胶,远景泡沫。接缝处理粗糙,能看到胶水的痕迹。

飞船内舱的仪表盘,有三个画面里的灯光位置对不上。

李健群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该片后期制作周期压缩,服化道部门赶工痕迹明显。至少有四十七处细节不一致。”

她把文件夹搁在张红旗面前。

“这种片子,质量一般。观众看个热闹,口碑撑不过两周。”

张红旗把报告扫了一遍。

合上。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第二个号。

“财务。”

“张总。”

“提两百万现金。今天下午五点之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两百万现金?张总,这个数额,走转账是不是——”

“现金。装箱。黑色公文包,大号的。五点之前送到我办公室。”

挂了。

刘浩看着张红旗。

嘴动了两下,话到嗓子眼,没说出来。

两百万现金。

干嘛使?

张红旗转头看小五子。

“小五,联系钱董的秘书。今晚的饭,我请。地方他定,人数不限。”

小五子愣了一下。

“哥,钱董?就是把咱排片压到零点五的那个钱董?”

张红旗嗯了一声。

“你请他吃饭?”小五子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去联系。”

小五子站起来,揣着手机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红旗一眼。没看明白。

会议室里就剩四个人。

张红旗、刘浩、张谋子、李健群。

刘浩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脑后。

“红旗,你到底想干嘛?”

张红旗站起来,把桌上那张全国网点分布图折起来,收进皮包。

报表、排片明细、李健群的分析报告,一份一份码好,夹进文件夹。

最后,他拿起张谋子那个白色信封。

递回去。

“拿回去。”

张谋子接过信封,攥在手里。

张红旗走到门口,拉开门。

“谋子,你信不信我?”

张谋子没说话。

张红旗也没等他回答,出去了。

下午五点零八分。

财务把黑色公文包送到了张红旗的办公室。大号的,牛皮的,铜扣。

沉。

张红旗打开扣子,翻开盖子。

里头码着捆扎整齐的人民币。百元面值。每捆一万,二十捆一层,十层。

两百万。

他把盖子合上,扣好。

拎起公文包,掂了一下。

出门。

走过际华传媒的走廊。财务室的门开着,两个会计抬头看了他一眼。

下楼。

门口的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残叶。

风冷,吹过来,翻起他夹克的领子。

张红旗拎着那个装了两百万现金的黑色公文包,跨过门槛,走进了初冬的街面上。

身后,际华传媒的大门,被风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