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6章 鱼和熊掌(1 / 1)

张红旗从头车驾驶室里拽出一个铝合金箱子。

箱子不大,一尺见方,锁扣是弹簧的,啪啪两声打开了。

里头是线材,电源线,信号线,监看线,一根根卷好,塞在泡沫格子里。

“铁柱,把第三台卸下来。”

赵铁柱应了一声,爬上第二辆卡车,和车上两个人一块儿,把第三台夸父从减震垫上抬起来。

三个人,一百二十斤的机器,从车厢里抬下来,搁在一张临时支起来的铁桌子上。

张红旗蹲下来,从箱子里抽出电源线,一头插进机身侧面的接口,另一头接上车载发电机的输出端。

发电机在卡车底盘下面挂着,赵铁柱拉了一下启动绳,突突突,柴油机转起来了。

电源指示灯亮了。

绿的。

张红旗又抽出一根信号线,一头接机身的HDI输出口,另一头接到记者那台监看设备上。

女记者让了个位置,她的摄像机没关,红灯一直亮着。

张红旗站起来,把机身上的镜头防护罩取下来,铝合金的罩子,丝扣的,拧了三圈才取下来。

镜头露出来了。

前组镜片,大拇指盖那么大的一圈蓝膜,干净,没有一粒灰。

张红旗把机器抬了一下,调了个角度。

镜头对准了基地院子里的一个方向。

雪地。

左边是库房的铁皮墙,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一道出来,正好打在铁皮墙根,白花花的雪被照亮了。

右边是库房投下来的阴影,黑的,雪面上的阴影区暗得看不清纹路。

亮部和暗部挨在一起,反差极大。

这种光比条件下拍出来的画面,专业术语叫极端光比测试。

能把亮部拍清楚,暗部就糊成一团黑,能把暗部拍清楚,亮部就过曝成一片白。

鱼和熊掌。

这是摄影机光学宽容度的试金石。

张红旗按下了机身侧面的录制键。

红灯亮了。

监视器屏幕上,画面出来了。

雪地的亮部,每一粒雪的颗粒感清清楚楚,光线打上去没有过曝,高光区域的细节全在,雪面上细小的冰碴子一颗一颗看得见棱角。

阴影区的暗部,铁皮墙投下的影子里,雪面的纹路一道一道全出来了,没有死黑,没有噪点,暗部最深的那几级灰层次分明。

亮部和暗部同时清楚。

同一个画面,同一台机器。

女记者凑到监视器前面,看了三秒,没说话,回头看了眼自己肩上扛的那台索尼。

又看了眼屏幕。

没比,不用比,不是一个东西。

李健群挤过来了,她兜里那个小手电还攥着,蹲在监视器前面,眼睛离屏幕不到一尺。

看了五秒。

她站起来。

“十四档。”

两个字。

旁边没人吭声。

李健群又看了一遍,确认了。

“光学宽容度十四档。阿莱535是十二档,汤姆逊的VIPER是十一档半。”

她转头看了眼孙老板。

“高两档。”

三个字,砸在雪地里。

上海来的矮胖老板听见了,往前挪了两步,脑袋凑到监视器前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

广州来的瘦高个也凑过来了,两个人挤在监视器前面,谁都没说话。

矮胖老板转过身,看了眼瘦高个。

瘦高个摇了下头,不是否认,是不敢信。

孙老板站在五步之外,没凑过去。

他的嘴唇在抖,是冻的,也不全是。

赵铁柱没闲着,他从第四辆车上卸下了一根机械摇臂,铝合金的,折叠状态不到两米,打开之后五米二。

钢制连杆一节一节展开,关节处的轴承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每一下都是同样的力度,同样的间隔。

赵铁柱把摇臂底座固定在地面的铁桩上,四颗螺栓拧紧。

“试一下。”张红旗说。

赵铁柱按下底座上的控制面板,液晶屏亮了,他推了一下摇杆。

摇臂动了。

五米二的全铝摇臂在风雪里划了一个弧,从左到右,慢速。

风在吹,雪在打,摇臂的运动轨迹没有一丝抖动,没有一丝顿挫,匀速,平滑。

到了终点,赵铁柱把摇杆推回来,摇臂往回走,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平滑。

他又试了一次,快速,摇杆推到底。

摇臂从最低点拉到最高点,不到两秒。

没有晃,没有震。

风灌进摇臂的金属骨架里呜呜响,但臂端那个安装摄影机的云台稳得跟焊死了一样。

赵铁柱拍了拍手上的雪。

“好使。”

巴黎。

汤姆逊总部十七层。

汤姆的助理蹲在地上捡碎玻璃,红酒渗进了地板缝里,擦不掉。

汤姆没看地上。

他盯着屏幕。

屏幕上的画面是三条线路同时传过来的,记者的机位在右侧,正对着那台监视器。

监视器上的测试画面被二次拍摄了,画质损失了一截,但还是看得出来。

亮部,暗部,同时清晰。

汤姆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

“技术部,我要你们分析一台设备,中国的,名字叫夸父。我需要所有参数,图像处理芯片的架构,光学组件的设计方案,传感器规格,所有的。”

他挂了电话。

没等一分钟,电话响了。

技术部的人声音很快,法语里带着喘。

“先生,我们截取了直播的测试画面进行了初步分析,色彩采样精度和暗部信噪比都远超我们目前的VIPER系列。但最关键的问题是,图像处理芯片的底层编码逻辑跟我们已知的所有架构都对不上。”

汤姆没说话。

技术部又补了一句。

“不是仿制品,先生,这是一套全新的底层架构,我们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匹配项。”

汤姆把电话搁回去了。

手搁在话筒上,没拿开。

京城。

基地里头的交响乐还在放,第三乐章走到中段了,管乐起来了,一层一层往上叠。

雪小了一些,风没小。

张红旗站在那台夸父摄影机旁边,看了眼院子另一头。

王先农站在库房门口,怀里还抱着那个牛皮纸封面的剧本,四十八万字,头上的雪没拍,眼镜片上全是水雾。

张红旗冲他招了下手。

“先农。”

王先农愣了一下。

“过来。”

王先农抱着剧本走过来了,脚底下的雪踩得咯吱响,走到跟前。

张红旗指了指那台夸父。

“第一场戏,雪景,分镜头你出过了吧。”

王先农点头。

“出了,第七场,远景,落雪的荒原。”

张红旗扭头看了眼赵铁柱。

“机器上摇臂。”

赵铁柱动了,把那台夸父从铁桌上抬起来,装到摇臂端的云台上,卡口对位,锁死。

张红旗又看了眼李健群。

“服化道,来得及不来得及。”

李健群没多说,转身就往库房跑了。

张红旗最后看向大门方向。

张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站在门口,没出声,手插在军大衣兜里。

他一直在看那台监视器。

从测试画面亮起来的那一刻就在看。

雪地亮部的颗粒感,阴影暗部的层次,十四档宽容度的画面。

张谋子走过来了,走到监视器前面,蹲下来,脸凑到屏幕跟前。

看了十秒。

他站起来。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冻的。

他转过身,看着张红旗,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