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首长没回答，可脑子里在快速回想。
今天晚上的饭菜确实不一般，那个鸡的味道，那个汤的味道，还有那杯茶。
他活了七十多年，走南闯北吃过无数好东西，可从来没有吃到过那么好的味道。
还有上次苏文博拿过来的茶叶，也说是国韬夫妻俩给的。
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差不多快油尽灯枯了。
可他喝完之后，整个人都舒坦了起来，也有了精神。
旧伤不疼了，就连陆建党给他换的药，也都没办法再让他昏昏沉沉。
晚上睡觉也能睡个好觉了，每天醒来都感觉浑身舒坦，以为是心情好的缘故。
现在想想，恐怕不只是心情好那么简单。
卫国。
这件事情，你别声张，也别去问国韬和小燕。
他们给咱们吃什么喝什么，自然有他们的道理。
他们要是想说，自己会说，他们不想说，咱们也不能问。
记住，你的命是我救的，你帮我隐瞒这件事情，就当还我人情。
现在国韬一家三口，就等于是我的命，明白吗？
顾老首长一想到那一家三口，就舍不得再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几十年了，他从来没有用过曾经救人的恩情，来命令任何人。
但这件事情太匪夷所思，他必须得要谨慎，不能有任何的差错。
老首长放心，我赵卫国对天发誓，我就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绝不会透露半个字出去。
赵卫国不但是答应，还立马就伸手发誓。
国韬两口子今天让他同桌吃饭，这对他是天大的恩德，他赵卫国不是背叛恩人的白眼狼。
就算老首长不许这样说，他也不会去问，更不会跟外人说起。
更何况现在没有任何证明，是那些菜有什么特殊的！
行了，我先去洗澡。
顾老首长撑着扶手站了起来，又看了看赵卫国。你也赶紧去洗吧，臭成这样还坐得住。
赵卫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实已经不能看了。
好，我洗完之后来找您，还有个事情要跟您汇报。
什么事？
陆建党的调查报告，今天下午全部汇总完了。
顾老首长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刚才的笑意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平静而冷淡的神情。
行，你洗完之后再过来。
说完，他转身朝浴室走去。
热水冲在身上，那层黑色的黏液顺着水流被冲掉，露出下面的皮肤。
顾老首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肤的颜色比以前亮了不少，老年斑似乎也淡了一些。
他搓了搓手，手上的力气比前几天明显大了。
这个小燕啊你太大意了！还好，那些警卫没有全部跟着一起吃…唉…
他现在又开心、又激动、又担心。
国韬和小燕两口子还是太年轻了，有些什么事情还是藏不住。
不管是什么东西，能让他这把老骨头重新硬朗起来，那就是好东西。
至于原因，他不想追问。
这是外孙和外孙媳妇的孝心，他收着就是了。
只要自己还活着，无论什么事情，自己都应该能护住他们一家三口。
半个多小时后，赵卫国换了身干净衣服，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进了书房。
顾老首长已经洗完澡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睡衣坐在书桌后面。
洗完之后整个人精神很好，面色红润，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赵卫国走到书桌前，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厚厚的报告，双手放在了桌面上。
老首长，这是陆建党从参军到现在，我们目前能查到违规违纪的记录全在这里了。
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暂时还不知道？
这些也是我让人查了好几天才查到的，所有能确认的、有证据的都拿过来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身体。
一共七十三项。
顾老首长没有马上去拿，只是看了那摞纸一眼。
七十三项。
陆建党刚参军跟着他的时候，还是个连鞋都穿不起的穷小子。
是顾家给他饭吃、给他衣穿、还让他认字学习知识。
后来青青嫁给了他，他还觉得这小子虽然出身差了点。
但胜在能吃苦、有上进心还不错，所以才慢慢提拔他的。
三十多年的栽培，三十多年的信任。
结果换来的就是这七十三条罪行。
顾老首长靠在椅背上，声音沉的有些吓人。
赵卫国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第一项，五零年，在部队干部选拔中，向组织隐瞒其真实家庭背景，冒充烈属子弟获取优先提拔资格。
第二项，五二年，利用老首长名义向后勤部索要超标准住房一套。
第三项……
赵卫国的声音不快不慢，一条一条地念下去。
前面十几条还算是小事，无非就是占点便宜、拉点关系。
可越往后面，事情就越大。
第二十七项，收受某部队军需供应商贿赂五千元，为其违规中标提供帮助。
第三十四项，利用职务便利将军区三处闲置仓库，低价租给其妻弟用于走私货物中转。
第四十一项，擅自挪用军区训练经费三万余元，用于个人房产装修及购买贵重家具。
…………
顾老首长的脸色从平静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灰白。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
赵卫国念到第五十条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老首长一眼。
继续。
第五十三项，以老首长名义向军委后勤部要求为陆军破格提干，事后老首长并不知情。
第五十八项，在其妻弟走私案发前三个月，曾为其通风报信，导致第一次抓捕行动失败。
第六十二项，明知王秀芝弟弟从事走私活动，不仅没有举报检举，反而从中收取好处费累计超过八万元。
第六十九项，授意军区后勤更换顾老首长日常用药品牌，将进口药替换为低价国产药，差价由其截留。
念到这一条的时候，顾老首长的呼吸明显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