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虎声消失之后,树林村又恢复了它该有的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
满得全是问题。
朱晨扎根基层二十年步丈出来的十一万票,和方轻源为我拉出来的三百票,像两把秤:右边吊着朱晨,稳重务实;左边吊着我,吊儿郎当。
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周学习。
这个号码存在我通讯录里这么久,这还是第二次打过来。上一次是他通知我,秦孝天书记要到树林村检查,结果当时我回答在村里走访,没有去陪同。
其实,当时我正坐在树丫上,左手猕猴桃、右手大红柿。
唉,扪心自问,换我当县局局长,手下有那么一个人,过往功劳成本、现在颓废如斯,骂也骂不得、管也不好管,煞是头疼。
“元亮,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这一回,周学习一点都不客气,嗓音粗得跟犬吠差不多,不用想,绝对是刚刚发过一场大火,嗓子都烧哑了。
“周局,什么事?”
“来了再说。”
挂了。
我换了身干净的警服,对着镜子刮胡子。镜子里那个人,眼睛底下挂着两坨乌青,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杨小虎说得没错,我这个形象要是上了省厅的投票网页,确实不配“我最喜爱的十大人民警察”,倒有点像通缉令的截图照。
从树林村到县局,四十分钟车程,我什么都没想。
不是平静,是麻木。
就算你周学习再生气,那又如何?
你叫不叫我,我就这熊样,都在这里。
周学习到来之后,邛山公安的养成习惯有了重大改变。门口的警容镜又宽又大,走廊上的文化墙换得焕然一新,过道上也一尘不染。
经过五楼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陈匠人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嘴巴张开想说什么,我已经走过去了。
周学习办公室门半开着,我敲了两下,里面闷闷地应了一声“进”。
周学习没看文件、没看电脑,就那么坐着。他面前搁了一个搪瓷茶杯,烟灰缸里至少有七八个烟头,其中两个还冒着丝缕残烟。
周学习不抽烟,至少我从没见过他抽。
此刻,他抽了。
而且抽了不少。
“陶小海处长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周学习开口了。他说,准确地说,是陶小海打的电话,但是说话的人却是李晟厅长。
我没说话,等他说完。
陶小海这状,已经告到厅里去了。
“李厅长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很多,大意只有一个。”周学习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委屈。他用诉苦的语调告诉我:李晟厅长问他,邛山公安局还归不归省厅和州局管,厅党委定下来的事情,到邛山就推不动了?
令不出门。
李晟厅长骂娘,说全省“十大”评选,别的候选人票数蹭蹭涨,只有邛山的候选人垫底,邛山县是在打省厅党委的脸,还是打他李晟的脸?
我可是李晟厅长指定的候选人。
周学习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李厅长的原话:“周学习,你要是带不好队伍,厅里可以帮你带。”
我依然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周学习这架势,显然还没说完。
“元亮。”他把身子往前倾,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他说,他今天请我来,不说虚的:我在邛山这几年,有功劳也有苦劳,为党和人民挥洒热血和泪水;小芷涵的事情,他同样心碎。
“本来,你在树林村怎么干,是你的事。但是……”
周学习停下来,续上了一根烟。
“但是,你不干。”周学习说,现在的元战警一天到晚钻林子、喝大酒,连秦书记找了七八回都见不到人。
——你是邛东分局的局长,不是山里的猎户?
——你现在这个样子,对得起谁?
他突然停住了,我晓得他想说什么,但是他没说出口。
“周局长。”我终于开口了,我问他,叫我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些吗?
“不。”周学习把烟掐灭,那个动作很用力,烟头在烟灰缸里弯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我叫你来,是要你做一个选择。”
“要么把典型给我树起来。”周学习说,我可以选择从今天起,回到分局正常上班,该开的会开、该露的脸露,配合省厅和州局的宣传节奏,把票数拉上去。他不指望我拿全省第一,但至少不能垫底。
南东州两个候选人,朱晨十一万票,我三百票。
这“三百票”是南东公安的耻辱。
他停了一下,盯着我。
“要么你趁早调离邛山。”周学习说,我往州局、省厅调都行,我学历高、底子好,不愁没地方去,我在邛山待得不开心,邛山也养不起这尊大佛。
我终究摆烂,摆到了被扫地出门的地步。
“周局你说的,我都听见了。但是有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什么是十大优秀人民警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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