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倦怠天下知。”
这话用在我身上,简直不能再贴切了。
从省电视台出来,我连手机都不敢多看一眼。
胡小敏、杨小虎、方轻源、陈恚、李妍妍、老黑哥、陈佳佳、何显……
电话排着队进来,我一个都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谢谢关心,我火了。”
还是说:“没事,不遭人妒是庸才。”
我打车回酒店,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车载广播里正在重播答辩会。听到广播里那个老太太问我“是不是杀人杀太多,把心都杀硬了。”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然后默默地调低音量。
估计是认出我了。
挺好,至少没把我赶下车。
回到酒店房间,我一头栽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像一只独眼盯着我。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答辩会的画面:五通电话,五个方向,刀刀见血。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群众监督,这是有预谋、有组织、有剧本的精准打击。
是谁,为什么要搞我?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魏杰的电话就打进来。
“小伙,你下午的表现我看了。”魏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但稳得有点不正常,像是强烈镇压呕意。他说,实话跟你说,我刚得到消息,直播结束后,省委萱萱那边已经有人给省委政法委甚至是省委主要领导递了话,说你瑕疵太多、争议太大,不适合当选“十大”。
谁给卿大槜递火药,递得这么及时。
我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可真从魏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像被人往胸口擂了一拳。
“萱萱那边说,公安英模应该是完美的、没有瑕疵的、经得起各方检验的。”魏杰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怒。他说,萱萱说得很重,说开枪杀人太多是戾气重,感情经历复杂是作风问题,喝酒吃饭是享乐主义,现在的消沉状态更是不求上进。
总而言之,我不配。
我不配。
这三个字像两颗钉子,把我钉在耻辱墙上。
“那你觉得呢?”我问魏杰。
魏杰沉默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他说:“元亮,我跟你说句实话。从感情上讲,我觉得你下午答得很好,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是一个真实的警察的样子。但是从现实上讲,你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放弃荣誉,夹起尾巴做人,老老实实做事。”
电话挂断以后,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放弃荣誉,夹起尾巴做人,老老实实做事。
——这话从魏杰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比张忠福骂我一百句“川川”都狠。
因为魏杰不是那种轻易服软的人,他说这话,说明形势真的不妙。
我想起周学习把我从树林村拽出来的那天,想起他说的“你要替那些不能站上去的人站上去”。
好,我站上去了,然后呢?
然后被五通电话从台上踹下来,然后省委宣传部说我不配,然后我的战友告诉我:放弃吧,夹起尾巴做人。
这特么的是什么世道。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脸上。黑暗里有张芷涵的眼睛在轱辘轱辘地转,有周静一在烧烤摊前对我笑,有夜猫叼着棒棒糖拿腿踹我,有甘小兵端着灰碱粑从厨房里跑出来……
有那么多东西值得我留恋,可是此刻我只想睡觉。
我确实睡着了。
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有。
半夜两点,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电话,是消息:微信、短信、微博……
所有的通知栏都在疯狂跳动,屏幕亮得跟闪光灯一样。我迷迷糊糊地划开手机,第一眼就看到了杨小虎发来的一连串链接。
“流氓亮,快看!!!”
“反转了!!!”
“你特么的火了,是真正的火了!!!”
说实话,我讨厌感叹号,这个符号有很强的威压感,让我不适应。
带着这种抗拒的心,我揉揉眼睛,点开了一条链接。
是一个短视频。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坐在书桌前对着镜头说话。视频的标题写着:“深度还原全省十大评选答辩会,一个真实警察被五连问暴击的全过程”。
我本以为是黑我的,但看了三十秒我就愣住了。
这个年轻人把下午五通电话的每一个问题都列了出来,然后逐条分析,他说:
第一问,打女同事。元警官的回答是:抓捕行动中的防护性动作,不是打人。你们仔细看直播回放,他说的不是“我没有打”,而是“我认,但我问心无愧”,这个回答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第二问,感情复杂。他的回答是:我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我从来没利用职务之便做违法乱纪的事。亲,你们见过哪个被质问感情问题的人,第一反应不是否认,而是承认自己有错?这种坦荡,我不觉得是瑕疵。
第三问,高端饭局。他说他喝了,但他前女友有钱。这话说出来不脸红吗?红的,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知道撒谎圆不过去,干脆全撂了。一个在直播里把自己老底都抖出来的人,你说他贪图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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