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邛山。
水厅长让马汉在招待所给我开了个房间。水厅长说的是:“你暂时不用回去,在这帮我几天忙。”
我问帮什么忙,他说写材料。
写材料。
我元亮在州局当联络员那一年,干得最多的就是写材料。没想到绕了一大圈,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这个宿命。这一回写的,还是水厅长的材料,近三年工作总结。
“你文笔好,跟过我,你写最合适。”水云天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在招待所闷了三天。
白天下楼吃饭,晚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写累了就走到窗边看看云阳的雾。十一月天冷得很,街上行人缩着脖子疾走,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蚂蚁。
第三天晚上,水云天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坐。”
水厅长给我泡了一杯茶,雷公县的银球茶,和当年万嘉阳在嘉阳居请我喝的一模一样。
我端起茶杯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厅长给我泡茶,这是有事的节奏。
“元亮,我们要回南东了。”水厅长的话语里,有感慨,有兴奋,还有一种宿命的感觉。
我抬起头,厅长说要回南东的不是“我”,而是“我们”。
“省委常委会今天下午议了。”水厅长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经常委会研究决定,由他担任南东州委副书记、州委政法委书记、副州长。
“恭喜老首长。”我是真心替水厅长高兴。他这一年多在省厅,虽然位高权重,但终究是副职,手里没有自己的领域,做再多事也是替人做嫁衣。
现在他回南东,那是真正的回归,执掌政法,手握实权。
而且,这是一个大有深意的安排,副书记兼任政法委书记和副州长,两边班子都进,还排位那么高,组织的意图,一眼就看得出来。
不过,就是不知道水厅长是否擅长抓经济工作。
“别急着恭喜。”水厅长呷了一口茶,说还有事情跟我有关,所以他跟我商量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终于说到我了。
“樊青天同志任州政府党组成员、州公安局局长。”
水厅长不容得我消化这个消息。他直接问我:想不想回公安局,要是想回,他就跟青天同志打个招呼。
想啊,做梦都想。
不过,我没有那么蠢。
和大领导说话,请思考三秒钟。
“我的一切,由老板您安排。”我的回答是,我元亮生是水云天的联络员,死是水云天死去的联络员,誓死追随,永无二心。
“很好。”听到我这样的回答,水厅长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看着我,也是停了足足三秒钟才说话:“那好,你就继续跟着我,调任南东州委政法委,任政法委扫黑办主任,同时继续兼任我的联络员。”
扫黑办主任、联络员。
扫黑除恶工作刚刚起步,扫黑办是刚刚成立的部门,扫黑办主任有很多层,政法委的扫黑办就是正科级。
我张了张嘴,发现心脏跳动得特别厉害。水厅长也不催我,就那么静静地喝茶,等我消化这个消息。
“老板。”我声音有点哑,我说,是不是要脱警服了?
“是。”水厅长没有任何回避,直直地看着我,扫黑办是政法委的扫黑办,不是公安局的,不穿警服。
不穿警服。
我低下头,想起自己穿了几年的藏蓝色制服:袖口的扣子磨得发亮,左胸口袋上别着警号,右胸口袋上别着党徽。
这两年里,我穿着它经历了枪案、劫持、抓捕、审讯;穿着它被张忠福骂过、被夜猫踹过、被周学习劝过、被魏杰教训过;穿着它在直播镜头前被五连质问得体无完肤,也穿着它在树林村的超级碗里忙得汗流浃背。
现在,要脱了。
“你有意见?”
“有不舍,但是没有意见。”我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脸。扫黑办也是扫黑,政法委也是政法。扫黑办的领导,一样可以打黑除恶。
“换装不换色,卸甲不卸志。”我说,老板你放心,我元亮誓死为人民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水厅长看了我很久,然后微微点头。
那一下点头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他自己也要脱掉警服,最清楚我对这身警察蓝的眷念。
“希望你在这个岗位上能做到两两兼顾,服务工作要搞好,扫黑工作也要做好。”水厅长跟我说,我们一定要把金鹰击坠,还南东一片净土,也给我同学万嘉阳一个迟到的答复。
是的,神鹰死了,死在狱中,就在我们见面后的第三天。
这一直是这段时间我心中的一个梗。
……
一月十日,全省“我最喜爱的人民警察”颁奖典礼在山南大礼堂举行。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我自己——我得了最高票。
三百票的耻辱已经成了过去。那场直播“翻车”经过一夜的舆情逆转之后,票数开始以一种谁也没见过的速度疯涨。一百万、两百万,到投票截止那天,我三百多万的票数高居全省第一,把第二名甩开将近三十万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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