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子收完了,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郭春海的手好利索了,指甲也长出来了,新长的指甲薄薄的,粉红粉红的,像小孩的指甲。乌娜吉说,这是命大,从悬崖上捡回一条命,连指甲都重新长了。郭春海听了,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入冬以后,山里的活少了。郭春海不用天天进山了,隔三差五去巡一趟,看看兽道,查查脚印,摸摸树皮,跟山说说话。其余时间就在家里待着,劈柴、修工具、编筐、搓绳,干些零碎活。孩子们放了寒假,整天在院子里疯跑疯闹,吵得人头疼。郭小海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屋里来回走,碰到啥抓啥,抓到啥往嘴里塞,乌娜吉得时刻盯着他,一不留神就出幺蛾子。
这天傍晚,一家人吃完饭,围坐在炕上。炉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融融的,窗户上结了厚厚的冰花,一层一层的,像雕刻出来的。窗外的雪已经下了好几天了,院子里堆了半尺多深,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老黑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郭安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抬起头,突然问了一句:“爸,您给我讲讲放山的事儿呗。”
郭春海正靠在被垛上闭目养神,听了这话,睁开眼睛,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窗外。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地飘落。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放山的事儿,多了。你想听啥?”他问。
“啥都行。就讲讲规矩呗,还有那些传说故事。”
郭小雪也放下了手里的画本,竖起耳朵听。郭小海在地上爬来爬去,不知道大家在干什么,但也停下来,仰着头看着父亲。
郭春海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像要讲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拿起炕沿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开始讲。
“放山,规矩多了去了。第一条,进山前得洗手洗脸,换干净衣服,不能邋里邋遢的。山神爷不喜欢邋遢人。”
“为啥?”郭安问。
“因为山神爷干净啊。你邋里邋遢地进山,山神爷不高兴,就不让你挖到参。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信不信由你,但规矩得守。”
郭安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第二条,进山不能说丧气话,不能说‘完了’‘没了’‘死’这些字眼。说了,山神爷不高兴,这一趟就白跑了。第三条,发现人参要喊‘棒槌’,接山的要问‘什么货’,几品叶就答几品叶。这是告诉山神爷,咱找到宝贝了,谢谢山神爷赏饭吃。”
郭安问:“那要是没人接山咋办?”
“自己喊,自己答。‘棒槌!’‘什么货?’‘四品叶!’也行。但最好有人接,显得热闹,山神爷喜欢热闹。”
郭安和郭小雪都笑了。
“第四条,挖参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笑,不能咳嗽,不能放屁。得安安静静的,怕惊了参。参是有灵性的东西,你一惊它,它就跑了。”
郭小雪问:“爸,人参真的会跑?”
郭春海看了看她,想了想,说:“跑不跑的,谁也没见过。但老辈人都这么说,说是人参长到千年能变成穿红肚兜的娃娃,在地上跑。只有心地善良的人才能看见,心术不正的人怎么看也看不见。”
郭小雪瞪大了眼睛:“真有这种事?”
郭春海笑了:“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敬山。你敬山,山就敬你。你不敬山,山就不认你。”
郭安听得入迷,追问:“爸,您见过人参娃娃吗?”
郭春海摇摇头:“没见过。但你孙大爷说他见过。”
郭安和郭小雪同时“啊”了一声,身子往前倾,等着听下文。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孙大爷年轻的时候,跟几个伙计去放山。他们在老黑山深处转了好几天,一棵参都没见着,带的干粮快吃完了,水也快喝完了,大家都泄气了。孙大爷说,再转一天,没有就回去。”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他们在一棵大松树底下歇脚。孙大爷靠着树闭目养神,迷迷糊糊地看见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娃娃从树后跑出来,圆脸,大眼睛,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光着脚丫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孙大爷一惊,睁开眼睛,小娃娃不见了。他以为是做梦,没在意。”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那棵大松树底下发现了一棵人参,六品叶,足有上百年。孙大爷说,那就是人参娃娃给他指的路。”
郭安听得眼睛都不眨,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郭小雪问:“孙大爷真的看见了?”
“他说他看见了。信不信由你。”郭春海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反正孙大爷这辈子挖到过不少大参,从来不打妄语。他说看见了,我就信。”
郭安又问:“爸,还有别的故事不?”
郭春海想了想,说:“还有一个,也是孙大爷讲的。说有一个人,心术不正,老想着占便宜。他跟人去放山,别人挖到参,他眼红;别人没挖到,他幸灾乐祸。后来他一个人进山,想偷着挖参。他走了好几天,在一处悬崖底下发现了一棵大参,六品叶,高兴坏了,也不拴线,也不磕头,上去就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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