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最冷的那天夜里,郭春海带着郭安进山巡护。
白天的时候天就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一口大锅扣在头顶上。北风刮了一整天,呜呜地叫着,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吹得东倒西歪,像是在挣扎。空气又冷又潮,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呼出来的气都是白雾,在眼前飘散。乌娜吉说,这天怕是要下大雪。郭春海看了看天,说,得进山看看,这么大的雪,怕有林子受灾。
郭安正在屋里写作业,听到父亲说要进山,放下笔就跑了过来:“爸,我也去。”
“天太冷,你别去了。”
“我不怕冷。”
郭春海看了看他,想了想,说:“行。穿厚点。”
郭安穿上最厚的棉袄棉裤,外面又套了一件翻毛皮袄,脚上蹬着毡疙瘩,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系在下巴上,手上戴着棉手闷子,外面又套了一层帆布手套。整个人裹得像一个圆滚滚的棉球,只露出两只眼睛。
乌娜吉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递给郭春海:“喝点,暖暖身子。”又递给郭安一碗,“你也喝。”
父子俩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辣得直咧嘴。乌娜吉又给他们一人塞了两个贴饼子,用纸包好,揣进他们怀里。
“小心点,早点回来。”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出了门。
天已经快黑了,灰蒙蒙的,看不清路。郭春海打着手电筒,微弱的光在暮色中显得那么无力,像一只萤火虫。郭安跟在后面,低着头,看着父亲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踩上去。
出了屯子,风更大了,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雪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雪的味道了——又冷又干,还带着一丝丝甜腥气。郭春海走得很快,郭安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爸,雪啥时候下?”郭安问。
“快了。天黑前肯定下。”
进了山,林子里的风小了一些,但更冷了。树梢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滑溜溜的,好几次郭安差点摔倒。郭春海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走路一样。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进了北沟。郭春海停下来,四下看了看,用手电筒照着地上的脚印。有狍子的,有野猪的,有兔子的,有松鸡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踩得地上全是坑。
“白天动物出来过,找吃的。”他说,“雪大了,它们就躲起来了。”
郭安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上的脚印,一个一个地辨认。“这是狍子,公的,不小。这是野猪,一群,有公有母有小的。这是兔子,跑得很快。这是松鸡,在找松子吃。”
郭春海点点头:“行,眼力见长了。”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雪开始下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片,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一碰就化了。后来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面粉。风也更大了,呜呜地叫着,把雪花卷起来,横着飞,竖着飞,打着旋飞。手电筒的光在风雪中变得模糊不清,照出去没多远就被雪挡住了。
“爸,雪太大了,看不清路了。”郭安喊了一声。
“跟着我走,别走散了。”郭春海的声音在风雪中变得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郭安紧紧跟在父亲后面,眼睛盯着他的背影,一步都不敢落下。脚下的路早就看不清了,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他的手冻僵了,脚也冻麻了,但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更冷了。
走了半个多时辰,郭春海突然停下来。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脸色沉了下来。
“迷路了。”他说。
郭安心里一紧。他跟着父亲进山这么多次,从来没听父亲说过迷路。他知道,情况不妙。
“爸,咋办?”
郭春海没有回答。他四下看了看,用手电筒照着周围的大树,想找认路的标记。但雪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那棵歪脖子松树不见了,那块蛤蟆石也不见了,连他做了记号的那棵大红松也不见了。四周全是白的,全是树,全是雪,什么都认不出来。
“找个山洞过夜。”郭春海说,“等天亮再走。”
父子俩在山里转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在一条山沟的尽头找到了一个山洞。洞不大,一人多高,两三米深,里面铺着干草和落叶,像是野猪住过的,但已经废弃很久了,干草都干了,没有野兽的气味。
“就这儿了。”郭春海钻进去,用手电筒照了照,确认里面没有野兽,才让郭安进去。
父子俩在洞里安顿下来。郭春海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又拿出睡袋,让郭安钻进去。他从洞里爬出来,在外面捡了一些干柴——雪太大了,干柴不好找,他摸了半天才摸到一小捆,已经被雪打湿了。他把湿柴放在洞口,又进洞把自己身上的干衣服脱下来,用猎刀割成布条,缠在湿柴上,用火柴点着。火苗很小,一明一暗的,像是在挣扎,但总算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