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平安的目光在尘艾歌脸上停留了数息,而后缓缓移开,望向天穹。
目光仿佛透过层层海渊,看见那座矗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黑塔,以及塔中那位日渐非人的神明。
“因为会长,”他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快要抵达六阶了。”
尘艾歌眉峰微动。在已知的力量体系中,五阶已是破格的顶点,是凡物所能想象的巅峰,是可以一次吐息就湮灭其它所有四阶的伟大者。
六阶。
那更像是一个抽象的符号,已经超脱了绝大部分超凡者的追求。
吕平安语气有些沉重:“他曾亲口对我说过,也是对所有超凡者留下过告诫——人类的极限,便是五阶。”
“一旦跨过那条线,踏足六阶……”
他停顿一下,稍微组织一下语言。
“人的思维,人的情感,人所珍视的一切记忆与牵绊,都将被无法逆转的升华冲刷稀释,最终……剥离。”
“届时,不仅是生命形态甚至连行为逻辑都将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不再是人,而是一种更接近规则本身,或曰天道的泛意识存在。
拥有浩瀚之力,可观时空经纬,可调万象生灭,但也将彻底失去私情——再无喜怒爱憎,再无偏好抉择,如同星辰运行,四季轮转,只是一种存在与履行。”
他回头看向尘艾歌,眼中带着复杂的意味。
“会长守护蓝星至今,倚靠的从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他身而为人的意志与抉择。
若他化作天道般的无情存在,那么守护本身,对他而言将不再具有任何特殊意义。
蓝星于他,与无尽虚空中任何一粒尘埃,将别无二致。”
尘艾歌沉默地消化着这番话。
这意味着,那位始终如阴影般笼罩在蓝星命运之上,亦是最坚实屏障的会长,其作为“人”的时光,已进入倒计时。
“所以需要接替者。”尘艾歌的声音平静无波,“在他彻底升华之前,接过守护的责任,延续他的意志,而非他的力量。”
“不错。”吕平安点头。
“而你的规则之力,其本质是界定、稳固与限制。它或许没有强悍的破坏力,却最能在这纷乱错杂的幻想投射与现实侵蚀中,维系一片秩序之地,为蓝星争取喘息与适应的空间。
会长看中的,正是这份潜力。”
他坦承道:“这绝非易事。艾歌,一旦接过,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迷宫的反扑,来自天空的威胁,还有更远的……”
“自那幻想炼蛊场中最终孕育出的——怪物。”
远方,黑崖城那熟悉的轮廓在熔渊中越发清晰,但脚下这段归途,此刻却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
尘艾歌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游星离去时那未尽的“三”,想起海渊深处古老神异的机械造物与法宝残片。
“还有多少时间?”他抬眼,沉声问道。
吕平安伸出手掌,五指张开。
“五年?”
尘艾歌心中略微权衡,以他现在的成长速度,就算是他也无法想象五年后他会是何种姿态,即使到不了五阶,横压现世应当不成问题——大概。
吕平安微微摇头。
“五个月?”
尘艾歌面色微变,如果要接下这份职责,短短五个月时间,不用点非常手段,他实在没有把握能成长到足以接替会长的程度。
吕平安再次摇头。
“五星期?五天?”
尘艾歌彻底打消念头,蓝星人类爱咋样咋样,担子太大,他小肩膀受不起。
吕平安终于开口。
“五,百年。”
一旁,埃尔宾原本暗自攥紧的拳头悄然松开,绷紧的俏脸也缓和下来。
尘艾歌则露出一副“你TM在逗我吗”的表情,五百年?这和他预想中迫在眉睫的危机相差甚远。
然而,吕平安的神色依旧肃然。
“五百年,对于蓝星文明史而言,或许是一段漫长的岁月。但对于这浩瀚宇宙,对于那些在星海中沉浮的古老文明而言,不过是一次短暂的眨眼。
除非破格,宇宙边缘的战舰,即使使用现今最先进的超空间传送技术,想要横跨整个可观测宇宙,其时间单位也得以‘万年’计。”
“五百年,”吕平安轻轻一叹,“短短五百年,即便有‘被选者’不断带回异世知识,有‘械岛’提供技术支持,蓝星的科技,真能发展到掌控整个银河系吗?
我们的社会形态,真能成功的从脆弱的行星文明,演化成稳固的星际文明吗?”
“退一步说,即便我们真的掌控了银河系……面对那些疆域横跨成千上万个星系、历史以百万年计的超级文明,蓝星又算得了什么?恐怕连尘埃都算不上。”
“但我们有足够多的超凡者呀,”白溯溯忍不住插嘴道,眼中满是笃定,“而且我能回溯,如果未来情况不对,我绝对会回溯回来告诉你们!”
吕平安的感慨骤然一滞。他忽然意识到,白溯溯的“回溯”能力与他的“预知”,虽然都涉及时间,却有着本质的不同。
他的预知视野更广,能看到无数交织的可能性,但也正因如此,一旦时间尺度拉长,未来的复杂程度便会呈指数级增长,即便是他,也很难清晰窥见十年后的未来。
可白溯溯不同。她的回溯能将那些散乱的可能性收束,化作一条她可以畅通无阻前行的时间线。
从纯粹的时间跨度而言,她所能触及的未来,或许比他长远得多。
一道电光骤然划过吕平安的脑海。
他从未在未来见到过白溯溯的身影,过去,他以为这只是因为她总是跟在尘艾歌身边,受到了他的影响。
但现在想来,在她没遇到尘艾歌之前,自己也未曾寻到过她的踪迹。
‘难怪,难怪她是由尘艾歌“发现”的。难怪在此之前,我对她的存在一无所知。’
吕平安深深看向一脸天真,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话语分量的白溯溯。
‘回溯……或许她身上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