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叶辰停下了脚步。
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股极其磅礴、极其熟悉的气息，那气息在大茅峰峰顶的太元宝殿中，虽然微弱却无比坚韧，像是风中残烛却始终不曾熄灭。
那正是老道的气息。
“师父还活着。”
叶辰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
“他在太元宝殿。”
四人加快脚步，很快便来到了太元宝殿前的广场上。
广场上站满了茅山弟子，密密麻麻足有数百人，他们手持各种法器，面色紧张地望着太元宝殿紧闭的大门。
没有人注意到叶辰四人的到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太元宝殿中那个正在与玉虚子对峙的邋遢老道身上。
叶辰穿过人群，推开太元宝殿的大门。
大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长明灯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老道正站在大殿中央，依旧是那副邋里邋遢的模样，花白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道袍上满是补丁和油渍，脚上趿拉着一双露了脚趾的破布鞋。
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清亮得如同昆仑山顶的积雪。
在老道对面，玉虚子端坐在掌门宝座上，风虚子和阳虚子分立左右。三人的脸色都极其凝重，尤其是玉虚子，他看着老道的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戒备，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愧疚。
“贞虚。”
玉虚子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低沉而威严。
“三十年了，你终于还是回来了，不过你回来也就罢了，还要用坐化来镇压蚩魂，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道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大黄牙。
“想干什么？老子想干什么关你屁事，老子就是活腻了，想死得壮烈一点。”
“反正你们仨也打不过蚩魂，不如让老子去试试，万一成功了呢？”
“再说了，茅山这地方老子待了大半辈子，死在这里也算是落叶归根，你玉虚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茅山是无辜的，这山上的上千弟子也是无辜的，老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蚩魂屠了。”
玉虚子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老道那张吊儿郎当的笑脸，心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三十年前，就是这个人被他亲手逼出了茅山。
三十年后，这个人却又站在他面前，要用自己的命去换茅山的安宁。
“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不拦你，蚩魂的封印在二茅峰和三茅峰之间的山谷深处，那里有一扇青铜门，门后就是蚩魂被镇压的地方。”
“镇魂玉被取走之后，封印正在加速松动，如果按你说的，以自身坐化来替代镇魂玉，或许能稳住封印一段时间。”
“茅山千年的基业，或许就要靠你这把老骨头来保住了。”
老道点了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玉虚子，三十年前的事老子早就忘了，你也别老惦记着。”
“人活一世，有些账算不清，有些仇记不住，过都过去了，往前看吧。”
玉虚子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他坐在掌门宝座上，看着老道那个邋遢的背影一步步走出太元宝殿，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堵了什么东西。
三十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赢家，把贞虚赶出茅山，自己坐上了掌门之位，拥有茅山千年的底蕴和无上的权势。
但现在他才知道，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赢过。
真正的赢家永远是那个可以坦然赴死的人，而不是那个坐拥一切却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的人。
老道走出太元宝殿的大门，迎面便看到了叶辰。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洒在叶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老道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臭小子，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昆仑山待着吗？老子就是来茅山办点小事，用得着你跟过来？”
叶辰没有回答，只是走到老道面前，忽然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这个邋里邋遢的老道士。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道被叶辰这一抱弄得浑身僵硬，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叶辰的后背。
“行了行了，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煽情了？老子还没死呢，你抱什么抱？快松开，让你师叔和彪子看见了笑话。”
叶辰依旧没有松手，他把头埋在老道的肩膀上，用极其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走。
“师父，你不能死。”
老道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傻小子，人哪有不死的。”
“老子活了这把年纪，该享的福享了，该受的罪也受了，这辈子没留下什么遗憾，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你小子留点像样的家产。”
“不过你小子现在出息了，也用不着老子那点破家当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皱纹，却让叶辰觉得这是老道这辈子笑得最认真的一次。
“再说了，蚩魂那东西你也见了，凶得很。”
“当年陶弘景祖师以渡劫飞升前的修为都只能镇压它而不能消灭它，如今这阳间没有人能挡得住它。老子不去谁去？”
“玉虚子那老杂毛倒是想逞能，可他修为不如老子，去了也是白搭，你师叔倒是讲义气，可他那点本事老子心里有数，去了也是给蚩魂送菜，算来算去也就老子最合适。”
“反正老子也活够了，不如干一票大的，给后世留个念想，给你小子积积德。”
叶辰松开老道，后退一步，看着老道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想起了五岁那年发高烧，老道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镇上找大夫，一路上老道摔了三跤，膝盖磕得全是血，却硬是没让他从背上滑下来。
他想起十岁那年偷看山下王寡妇洗澡被老道抓回来，老道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他满院子跑，打完之后又偷偷给他熬了一碗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