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风水榭就建在澄湖湖畔,飞檐走脊,四面无墙,湖风穿堂而过,吹的人衣袂飘飘。
膳政司主事和十位知味郎都坐于水榭中,每人面前横着一张长案,案上摆着银着、玉碟、清水盅和吐渣碗。
而六十口灶台沿着水岸一字排开,灶堂里的火光照映在湖面上,活像一尾尾红色的锦鲤。
验明正身后,徐穗儿站定在了自己的灶台前,位置是按排序来的,她是第十一名,便是第十一张灶台。
站定后,徐穗儿左右望了望,发现竟然有三口灶台都是空着的。
她隔壁的隔壁,第十三名,第九名,还有一个第二十名。
庖厨们切切私语,徐穗儿听了几耳朵,大致有了点数。
一个在客栈试菜时被烫了手腕?
一个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吃了汤药也没见好?
还有一个出门时被车撞伤了腿,行动不得?
嗬,都好凑巧啊。
那个第九名,徐穗儿还记得,晋级的六十名里,除了她,就这个徐红莲是女子了。
且她还能得到那么多支金舌签,厨艺自然不差,都走到第二轮了,结果……
也是遗憾。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膳政司主事展卷念道:“第九州厨王争霸赛,第二轮,四方风物,自携本乡特有食材三种,限时两个时辰,完成冷盘一道,热菜一道,附食单赋一纸,写明食材来历与立意——”
“现在开始,——击鼓开灶!”
‘咚!’
鼓一响,六十名庖厨同时动了起来。
徐穗儿第一件事便是烧水,将青鱼干整条浸入温水里,加一小撮糖去腥,任它泡着,至少泡足两刻钟才能软透。
然后,她便开始做腌笃鲜,得要笃够一个时辰才行。
所以,统共两个时辰的比赛时间,是半分都不能浪费的。
而干笋,她提前一天就已经泡上了,冷水泡够了十二个时辰,口感和鲜味正好。
比起新鲜的竹笋,晒干的笋更多了一股陈香,醇厚,也更有层次感。
将腌笃鲜笃上后,徐穗儿紧接着便开始制山菌粉。
她把干松乳菇摊在干锅里用小火焙烤,手掌悬于菇面上方一寸,好感受着水分一点点被逼出去的干燥感。
菌菇的香气随着热气漫开,旁边十二号灶台的庖厨忍不住耸了耸鼻子,朝她这边连看了好几眼。
徐穗儿余光瞥见了,下意识的防备起来。
谁知道赛时里,会不会照样有人搞事情?
她的眼睛一点不敢离开自己的灶台半分。
哪怕十号灶台上的东西不小心掉落滚来了她这边,方十八请她帮忙捡一下,她都微笑着拒绝了,“不好意思,我这会儿不空,你还是自己捡一下吧。”
方十八闻言,抱歉的笑了笑,“那我过来了。”
然后跨步过来,弯身捡起了勺子。
起身时不经意看了眼徐穗儿的动作,见她正把干菇碾成粉末状,不禁微微挑眉。
这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竟还有这般造诣,都说那腌笃鲜徒有其名或有惨假,但她能在初试时挤进第十一名,便可见一斑了。
这是个强劲的对手!
徐穗儿手中碾着粉,但余光也分了出来在注意着方十八,看他真是单纯过来捡东西,还是会趁机搞事情?
见他紧盯着自己,她抬眼,礼貌微笑,“有事吗?”
方十八回神,牵了牵嘴角,挪步回了自己那边。
等菇粉都磨好,鱼干也泡透了。
徐穗儿将其捞出来,用干净的棉布吸干表面的水汽,然后操刀——她用惯了的菜刀,刀刃磨得极薄,映着水光如一弯月。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悬空,开始片鱼。
是的,片鱼干,而不是鲜鱼。
鱼干硬,不好片,但硬有硬的好处,只要片得够薄,它就透光。
这是个考刀功的细活。
刀锋贴着鱼干表面斜斜切下,一片鱼肉打着卷落在案板上,薄到半透明,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黄玉。
她屏着气,一刀接一刀,手下不停。
两刻钟后,整条鱼干变成了满满一盘玉片鱼脍,码成了莲花状,中心留了空。
空出来的地方,她另起一锅,倒了一勺茶油,将碾成细粉的松乳菇倒进去慢炸,油温极低,只让菇粉在油里浸润出香气,然后连油带粉一起浇在了鱼脍的芯子里。
鱼片薄,衬着底下的油光,琥珀色的鱼肉和褐色的菌油交织。
她退后半步看了看,朴素里带着一种山野的贵气,像秋天第一片黄叶落在了石头上。
好看。
冷盘做好了,稍等一刻,腌笃鲜的汤色也笃得奶白了,徐穗儿将笋块和百叶结都放进去,继续笃。
这会儿,离两个时辰还有两刻钟呢。
各方灶台都陆陆续续接近了尾声。
徐穗儿有空打量左右邻居,方十八做了道咸泥焗鸡,此刻,荷叶一掀,白汽升腾如雾,鸡皮金黄透亮,酱香扑鼻。
而另一边的十二号的冷盘做了一道腊猪腿,猪腿被切得薄薄的一片整整齐齐的码在白瓷盘里,配了一碟子秘制的蘸料,红黄相间,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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