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肖云点头,缓缓说道,“圣旨咱们恭恭敬敬接下来,礼数做足、态度摆正,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但粮食、布匹又不是咱们一家的,那是整个镇的百姓的,平时收的税钱都修了路造了桥,建了各村学堂,发了先生束修,哪能立时就凑齐。
肯定会有户部官员跟着传旨官一起过来,到时候就让他们跟着一起去筹备,风林镇的账目也全给他们看。
若是不相信就随他们去查,若还让咱们按着他们说的时间、数目交的话,那就让天下人都知道知道这个情况。”
新帝想玩阳谋,拿赈灾济民的大义压人,那她们就顺着大义走,不硬刚、不抗旨,只用时间和实情周旋。
“他要大义,咱们就比他更爱民、更顾大局。他想找茬,咱们就让他找不到半分把柄。”
新帝这道旨意,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北境冻灾确实不假,可灾情根本没严重到需要百万石粮食、十万匹冬布的地步。
说白了,新帝就是狮子大开口,故意漫天要价,最少一半都得进了他的内帑。
这样使用拖字诀是最保险的,也让方翕那边有时间处理。不然皇帝绝对会对外说风林镇拒不从命,给他们安个自私冷血、漠视灾民、割据谋反的罪名,任由朝堂百官口诛笔伐。
两头都是局,寻常人遇上,只会进退两难、束手无策。
但肖云和方翕都不是普通人,也不是会走别人预设的路的人。
沈砚当即自己领差事道:“那我去通知下去,让大家做好准备,另外提前清点好粮仓、布庄的库存,登记造册。”
肖云抬手拦下他,“不用,这些都当着他们的面做,咱们光明正大,不怕他们查出别的。提前告诉大家,他们可能会表现的不自然,反倒会让人以为咱们提前得到了消息做了手脚。”
这个时候多做反而多错。
……
几日转瞬即逝。
第七日正午,风林镇依然冬日暖阳高悬,新修没几年的石板长街干净整洁,百姓们各司其职、秩序井然,有一种忙碌又悠闲的矛盾感觉。
朝廷传旨官带着一队禁军,快马加鞭的赶到风林镇,本以为能看到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的场面,没想到入目一派国泰民安、烟火繁盛的景象。
被皇帝临时委任的出自户部的传旨官坐在马上,眉头微蹙,心底暗自诧异。
他奉皇命前来,本是带着施压、问罪的密旨的,眼前的风林镇,富庶安稳、民风淳朴,比京城周边的州县还要繁荣规整,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怪不得连皇上都觊觎。
一行人很快便抵达了肖云的郡君府,传旨官一见身着端庄锦裙的肖云,便直接喊了一声“圣旨到!肖郡君接旨——”
肖云从容出列,率领着安然两口子还有一众下人恭敬接旨。
全程礼数周全、恭敬谦卑,挑不出半分不敬之处。
当然她的跪拜还是障眼法。
传旨官展开明黄圣旨,一字一句朗声宣读,字字都是赈灾大义、句句都是帝王仁政,末尾还着重提醒风林镇要在限期内凑齐粮草布匹,运往北境。
旨意念完,全场寂静无声。
所有人看着是尽数垂首而立,态度恭谨,实则是被这无耻的旨意给惊到了。
传旨官目光落在肖云身上,沉声问道:“肖郡君,圣旨已下,北境灾民嗷嗷待哺,不知风林镇何时可起运粮草布匹?陛下心系天下苍生,此番赈灾事宜,容不得半点拖延敷衍。”
他语气带着隐晦的施压,就等着肖云出错。
只要肖云面露迟疑、推诿拒绝,他便可立刻回朝复命,弹劾风林镇目无君上、漠视万民、心怀异心。
可肖云抬眸,神色坦荡,语气恭敬又沉稳:“臣妇接旨。”
“北境受灾,万民受难,风林镇承蒙盛世庇佑、连年丰收,自然愿为国分忧、为民解难,绝不会坐视灾民流离失所、受冻挨饿。”
这话一出,传旨官微微一愣。
难道风林镇真有这么多粮食布匹可以如数上交?这也太惊人了,不过,这样一来的话,那朝堂这场算计,皇上可就大获全胜了。
可下一秒,肖云话锋一转,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地继续开口:“只是大人明鉴,百万石粮、十万匹冬布数目极大,绝非小数目。
风林镇虽连年丰收、库存充盈,但也不在我手里,那是全镇百姓的存粮,还要留出他们的口粮、来年春耕种粮,总不能尽数给人掏空,置这一方百姓于险境,那岂不是顾此失彼。”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先认大义、担责任,再摆实情、讲难处。
直接把新帝漫天要价的阴私,堵得严严实实。
传旨官脸色微沉:“郡君之意,是要抗旨不遵、拖延圣命?”
“非也。”肖云微微摇头,语气愈发坦荡,“遵旨赈灾,是为国尽忠;据实调配,是为民尽责。臣妇会即刻命人彻查全镇公私粮仓、布庄库房,精细核算可调配余量,绝不多拿百姓分毫存粮,也绝不敷衍朝廷赈灾大事。
待账目清算完毕、核实无误,臣妇自会造册上奏朝廷,上报陛下,请示具体调配数额与起运时日。”
全程句句恭敬、字字守礼。
不硬顶、不抗拒,却也绝不妥协退让。
传旨官瞬间哑口无言,根本挑不出人家半点错处。
人家接了圣旨、认了大义,态度谦卑恭敬,只是要据实核算、上报请示,光明正大、情理俱全。
他若是强行逼迫,反倒显得朝廷蛮横霸道、不顾一方百姓死活,是帝王为了权谋,强行压榨良民、折腾地方。
传旨官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一个妇人能临时想出来的应对话术。
必然是京城那位提前算好了一切、布好了局,就等着朝廷的旨意落进来,稳稳接住这第一招帝王博弈。
传旨官无可奈何,只能冷声道:“既如此,本官便在风林镇等候三日。三日内,必须给朝廷一个明确答复。”
肖云微微颔首,从容应下:“理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