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泛出一层灰白,老鲁便带人拆开堵在高炉通道里的盾车。
左轮轮毂已经裂成两半,车轴也被受惊的战马撞歪,若强行推去营墙缺口,不出十步便会散架。老鲁蹲在地上量过裂口,让人从炼银棚拆下一根硬木横梁,又命两个炉工把旧铁箍烧红,重新箍紧轮毂。
“别烧过头。”他用木槌敲了敲铁箍,冲炉工喝道,“这不是给你们炼银,铁一软,下一轮铅子打来就得崩。”
两名炉工连忙收小风箱。火星被湿麻布围在炉边,装有颗粒火药的北侧石坑则加派了四名军士,连引火用的炭盆都被挪到二十步外。
郑森站在倒塌的营墙前,看着外侧山路。费尔南多一队按原定时辰没有返回港镇,阿隆索最迟午后便会派人查探;若沿途村民再替明军拖延,或许能多出半日,但不能拿整营伤员和银货去赌。
“缺口先堵到齐胸高,留两处射孔。”郑森指向墙外散落的白石,“盾车顶在内侧,不必修得能走,先让它能撑。两门轻炮分开,一门看正路,一门看西墙,炮口前不准堆木料。”
老鲁抬起满是黑灰的脸:“半日能封住。若要挡大队人马,得再拆两间棚屋取梁。”
“拆木炭棚,别动伤棚和粮屋。”郑森当即定下,“矿洞里的苦役先问谁会砌石,愿意做工的给粥,不愿意的留在里面歇着,不许拿鞭子赶。”
负责看管苦役的队正很快带出二十七人,其中十余人常年修补矿道,懂得垒石和立撑。他们起初不敢靠近明军兵器,直到带路的老苦役端着一碗热粥走到前面,用土语解释做一轮工便能再领半碗,队伍才慢慢动起来。
一个右脚肿烂的年轻苦役也想跟上,被老医官抬手拦住。
“站都站不稳,搬什么石头?”老医官掀开他脚上的烂布,看见脚踝已经被铁镣磨出一圈脓血,脸色顿时沉下去,“把剩下戴过镣的人都叫来,先洗伤。烂肉不剜净,给再多粥也是等死。”
他手下的辅兵在矿洞外架起两口锅,一口煮布和刀具,一口烧净水。伤势较轻的苦役按编号排队,先洗创口,再领一条干布;高热、咳血和无法行走的人则单独安置在下风处,避免全挤进一间石屋。
何文盛没有把这些人直接编入军伍。他让通译逐个问姓名、原属部落、在矿上做过什么,又把愿意随军、想回乡和暂时不肯开口的分成三册。
一名监工出身的混血炉工挤到文书面前,急着证明自己有用:“我会看炉色,也知道矿石掺多少铅。别把我和那些拿鞭子的人关在一起,我没杀过人。”
旁边三名苦役立刻怒骂,其中一人撸起袖子,露出纵横交错的鞭痕。
“他说谎!东洞塌方时,是他把门堵住,里面七个人一个也没出来!”
炉工脸色骤变,转身便想退。两名藤盾手将他按倒,搜出腰间藏着的一串小钥匙。何文盛没有准苦役当场动手,只让文书把三人的指认分别记下。
“关去西边空屋,和西班牙俘虏分开。”何文盛合上册页,“谁指认,指认了什么,都要留名。等矿洞查清再审,不能让他混进运输队,也不能现在打死。”
这一番处置让其余炉工安静下来。有人开始交代哪座炉膛存有未洗净的银渣,有人指出东侧仓房还压着两袋铅料。何文盛随即派人封门,只登记位置,不许趁修墙之机搬取。
高炉石屋内,三只从骡车卸下的铁箍木箱已逐一开验。第一箱装的是铸成条状的粗银,表面夹有黑斑;第二箱大半为银饼,底层混着两包尚未熔炼的富矿;第三箱最沉,却有近三分之一是铅锭,显然有人故意用重量虚报银数。
两名文书用营中旧秤复称三遍,把粗银、银饼、富矿和铅锭分项记下。旧秤砣磨损严重,何文盛只准写入“营秤毛重”,旁边另注回前埠后须用公秤复核,任何人不得把这个数当成可分现银。
“巴尔加斯连送出去的箱子都敢掺铅。”赵海靠在门边,左脚没有完全落地,声音里带着疲惫,“账上必定另有一套数。”
“所以烧剩的纸比银子更要紧。”何文盛抬头看向账房,“先晾,不许揭。纸一湿一焦,硬翻只会碎。”
阿顺带人把抢出的焦黑账页铺在阴凉石室里,底下垫干草席,上面用细竹片压平。已经烧成灰的部分单独装袋,沾水后仍能辨出字迹的页册则按发现位置编号。没有人敢说抢出了多少账,因为其中不少只是空白纸、祷文和伙食记录。
午前,第一段缺口终于垒到齐胸高。老鲁修好的盾车被十几人推到内侧,裂轮刚转了两圈便再次发出吱响,好在车轴稳稳卡入预先挖出的浅槽。木炭棚拆下的粗梁横压车后,外面再垒两层白石,即使轮毂彻底断裂,车身也不会向后翻倒。
两门轻炮分别入位。老冯亲自用木杆测过射界,又让人在正路外侧钉下三根不起眼的短桩。
“第一桩八十步,第二桩五十,最后一桩三十。”他对炮手道,“人少用实弹,人多且挤进缺口再换铁砂。没有军令,谁也不许点引火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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