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过去，黄昏时分。

天色阴沉得如同泼墨。

澄心堂内早早燃起了灯烛。

将吴怀瑾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正由云袖伺候着用一碗清淡的药粥。

动作缓慢，带着病弱的优雅。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不同于崔有容那刻意放柔的步调。

这脚步带着一种压抑的焦灼与虚浮。

内侍在门外低声禀报：“殿下，崔克让崔大人求见，言有要事相商。”

吴怀瑾执勺的手微微一顿。

眸底深处掠过一丝预料之中的幽光。

鱼，上钩了。

他放下玉勺，接过云香递来的素白帕子。

轻轻拭了拭嘴角。

“请崔大人去书房稍候。”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是。”

内侍领命而去。

吴怀瑾并未立刻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由云袖云香伺候着漱了口。

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衣袍。

这才缓缓站起。

步伐略显沉重地走向书房。

戌影如同最沉默的影子。

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

书房内，崔克让正负手立于窗前。

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官袍。

只是背影看上去比前几日更显清瘦单薄。

肩胛骨在袍服下隐隐凸出，带着一种强撑的僵硬。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

灯光下，他脸色是一种近乎灰败的苍白。

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燥起皮。

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混杂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臣……参见瑾郡王。”

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

“崔大人不必多礼。”

吴怀瑾在书案后坐下，微微抬手。

语气温和却疏离。

“不知崔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他半阖着眼，仿佛精力不济。

并未多看崔克让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崔克让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郡王。

喉咙滚动了一下。

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臣……臣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不得已之苦衷。”

“想向郡王殿下……求教。”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

“哦？”

吴怀瑾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崔大人乃朝中重臣，崔家栋梁。”

“有何难事，竟需向本王这闲散之人求教？”

他话语平淡，却像一根针。

精准地刺中了崔克让心中最痛的角落。

崔克让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眼底闪过一丝屈辱。

但很快被更深的无奈和急切淹没。

“殿下恕罪……”

他再次躬身，声音艰涩。

“臣……臣近日核查家中部分产业账目。”

“发现……发现一些……不甚妥当之处。”

他含糊其辞，不敢明言家族内部的倾轧。

“且听闻……听闻一些江湖势力。”

“似乎也对崔家产业……心怀不轨。”

他抬起头，目光带着希冀看向吴怀瑾。

“臣人微言轻，能力有限。”

“恐……恐难以维系，辜负家族厚望。”

“思来想去，唯有殿下您……仁厚睿智。”

“或能为臣指点一二迷津。”

他说得委婉。

但那份走投无路的惶急，已是昭然若揭。

吴怀瑾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以及崔克让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熬。

崔克让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手指在袖中紧紧攥起。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鹫鸟。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郡王，则是那唯一可能伸手拉他一把的人。

尽管他知道，这伸手，必然伴随着代价。

终于，吴怀瑾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崔大人过谦了。”

“世家大族，枝繁叶茂，内部有些许纷争，亦是常事。”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

“至于江湖势力……”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崔克让紧绷的脸。

“只要自身根基稳固，宵小之辈，又何足道哉？”

崔克让的心猛地一沉。

郡王这话，看似安慰，实则……是在暗示他根基不稳，难以自立吗？

还是……在等待他拿出更多的“诚意”？

他咬了咬牙，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殿下明鉴！”

崔克让直起身，并未立刻回答。

而是目光快速扫过吴怀瑾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庞。

最终落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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