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烙鼠(1 / 1)

吴怀瑾靠在暖榻上,望向窗外。

大雪还在下。

院中老槐树的枯枝上落满了积雪,云袖扫出来的那条小路已经被新雪重新覆盖。

城墙上的灵光珠在风雪中明灭,幽蓝的光芒穿透漫天飞舞的雪片,在夜空中晕开一圈圈冷白色的光晕。

而在地底深处,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正带着七八只同伴,沿着只有它们知道的鼠道,穿过废弃矿道的裂缝,穿过天魔气息凝结的暗金冰霜,穿过阐教警戒阵的灵力间隙,向着那片“很黑很冷”的地方奔跑。

它们的爪子里还残留着松子糕的甜香,皮毛上还沾着梓颖眼泪的咸味。

北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卷着漫天大雪,将整座寒渊城吞没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城墙上的听风铃在风中发出极细的嗡鸣,其中三枚铃铛的嗡鸣声里,那丝滞涩又明显了一分。

小灰带着鼠群消失在风雪中的那一夜,梓颖跪在暖榻前哭了很久。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又被地龙的热气慢慢蒸干,只留下淡淡的盐渍。

暖榻上,吴怀瑾靠在铺着白狐裘的软垫上,手里端着那碗药羹,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梓颖身上。

跪在青砖上,双手攥着衣角,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哭声已经停了。

“过来。”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梓颖膝行着挪到暖榻前,粉色襦裙的裙摆在青砖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仰起小脸,圆圆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眼眶红红的一圈,睫毛上还挂着碎碎的泪珠子。

双丫髻歪了一只,淡粉色的发带松了半截,末端的银铃垂在耳侧,随着她的抽噎轻轻晃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叮当声。

鼻尖红红的,嘴唇因长时间咬着而微微肿起,像一颗被雨水打过的樱桃。

她跪在那里,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还在想小灰?”

吴怀瑾问。

梓颖点点头,又摇摇头。

“想它,就说。本王准你说。”

梓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眼泪又涌了上来,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被她死死忍住没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软糯和沙哑。

“殿下……小灰它们,会不会冷?”

“会冷。”

吴怀瑾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北原的冻土,冬天能冻裂玄铁。鼠族被关在铁笼子里,皮毛再厚也挡不住。它们的爪子在铁栏杆上磨断了,血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冰碴子扎进肉里,比磨牙的时候还疼。被拖走的同伴再也回不来,留下的每天数着栏杆上的血痕,数到天黑,又数到天亮。”

梓颖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唇,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但它们还活着。”

吴怀瑾的声音依旧很平。

“活着,就能感觉到冷。冷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不冷了。”

他放下药碗,碗底与乌木案几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小灰无法替本王‘看见’鼠族看见的东西,无法替本王‘听见’鼠族听见的声音,无法替本王,让那些在铁栏杆后面等死的鼠族,听从本王的指令。”

他顿了一下。

“能做到这些的,只有你。”

梓颖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分。

殿下需要她的鼠语天赋,需要她和小灰之间的羁绊,需要她去做一件只有她能做到的事。

“殿下。”

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过之后的软糯,却压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切。

“梓颖能做什么?”

吴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

“魂契很疼。”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神魂被刻入烙印的瞬间,会疼到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生。疼过之后,烙印便与神魂融为一体,生生世世无法抹除。从那一刻起,你的生死、你的修为、你的感知,皆在本王一念之间。”

他的目光落在梓颖脸上,像在掂量一枚棋子最后的成色。

“之前你太小且修为过低,以你的神魂承受不住,本王便没有提。如今你《通幽御鼠篇》修炼了多年,神识比同阶修士强出数倍,根基已固,经脉已稳。你若愿意,本王便为你刻下魂契。”

梓颖跪在青砖上,她极怕疼,可是殿下说,只有她能做。

她双手撑地,额头贴地,脊背放平,行了一个最标准的跪拜礼。

“殿下。”

她的声音从紧贴地面的额头下传出来,闷闷的,沙沙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软糯,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梓颖愿意。”

“奴愿意。”

吴怀瑾看着她伏跪在地的小小身影,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悬在她头顶三寸处。

混沌灵力从金丹深处涌出,顺着经脉汇聚于掌心,化作一根比蚕丝还细的灰线。

她没有躲,只是脊背猛地绷紧,随即浑身剧烈抽搐起来,牙齿咬碎了嘴唇,血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浸湿了粉色的衣领。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不让自己发出一声惨叫。

她怕打扰到殿下,怕殿下觉得她没用,怕殿下会后悔选了她。

混沌灰针刺入神魂的瞬间,子影的瞳孔骤然变成了纯黑色,和老鼠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浑身剧烈抽搐,嘴里发出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指甲在青砖上抓出十道深深的血痕。

直到最后一笔烙印落成,她的瞳孔才慢慢恢复正常,但眼底深处,永远留下了一点极淡的灰色。

从此,她的每一丝神识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刻印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笔烙印落成的瞬间,梓颖浑身猛地一颤,随即软倒在青砖上。

粉色襦裙被汗水浸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双丫髻彻底散了,乌黑的长发铺在青砖上,像一匹被揉皱的墨色绸缎。

她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直起身,重新跪好。

动作很慢,胳膊在发抖,膝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她咬着牙,把脊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