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算后(1 / 1)

“八殿下此言差矣。”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右侧金柱下响起。

孔毓秀手捧玉笏缓步出列,周身浩然正气凝而不散。

她没有看吴怀夏,也没有看脸色铁青的姬崇武。

只是面向御阶,声音清正如击玉磬。

“三军之事,莫重于粮。粮草者,三军之命脉也。督粮之任,非忠勇者不能担,非知兵者不能任,非公正者不能服众。此三者,当为择人之根本,而非以亲疏远近为据。”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却字字掷地有声。

“姬郎中在户部掌漕运十年,于内河粮道确有心得。去年凉州粮荒,他能冒雪解燃眉之急,其‘稳’臣亦认可。”

“但凉州城粮道是内河,北境粮道是雪原。”

“内河怕决堤,雪原怕截杀。”

“姬郎中能防决堤,未必能防兽人弯刀。”

“二殿下在北境与兽人周旋三年,见过血,吃过亏,更懂边军的苦。”

“论忠勇,论知兵,论服众,二殿下皆在姬郎中之上。”

她转向皇帝,深深躬身。

“陛下,臣所言皆为公义,无半分私心。若任人唯亲,寒的是边关将士的心,毁的是我大夏的江山。臣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择贤而用。”

“臣附议。”

话音刚落,姜武臣立刻出列跪倒,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几位素来与儒门亲近的清流御史也跟着出列:

“臣等附议。”

姬崇武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没想到孔毓秀会站出来,更没想到她会用自己的论据,反过来打自己的脸。

孔孟荀养伤之后,儒门在朝中的话事人便是这位孔家嫡女。

她虽然只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但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儒门。

八皇子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握着玉笏的指节收得极紧,指根处泛起一层青白。

他没想到四姐会把儒门搬出来。

孔孟荀那日在朝堂上当众弹劾大悲寺十大罪状时,他就该想到这一层。

四姐在科举中庇护了孔明皓,在佛门大案中与孔孟荀并肩作战。

儒门的人情,她早就攒够了。

如今孔孟荀虽然抱恙,孔毓秀却替他站在了这里。

姬崇武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皇帝忽然笑了笑,他放下茶盏。

“威北侯追赠威北公,谥号‘忠武’,配享太庙。此事准了。”

群臣齐刷刷跪倒,齐声应道:“陛下圣明。”

“寒渊城防务,暂由瑾亲王摄之。”

“给他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后,若寒渊城固若金汤,便正式授他帅印。”

“若出了任何差错,朕另择贤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北方的天际。

“他自小身子弱,北境天寒地冻,不比京城暖和。”

“让太医院挑两个擅长调理的御医,即刻动身去寒渊城,好生照料着。”

他看向脸色煞白的姬崇武,补充了一句。

“至于北境粮草转运,四丫头举荐二皇子,孔侍讲所言有理。”

“姬承志就不必去了。”

“吴怀义,恢复其辅国将军衔,督北境诸城粮草转运。”

“兵部即刻调派三千轻骑,随他前往北境。”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

“姬崇武,你身为兵部左侍郎,粮草调拨之事,你要全力配合。”

“若二皇子在粮草上出了差错,朕唯你是问。”

这句话看似是敲打姬崇武,实则是给了他牵制吴怀义的权力。

既不让姬家独吞北境粮草,也不让姜家一家独大。

让两方互相制衡,最终的决定权,永远握在他自己手里。

姬崇武咬了咬牙,躬身领旨:

“臣遵旨。”

吴怀夏对着御阶深深躬身。

“谢陛下圣明。”

声音清冷如旧,听不出半分喜怒。

孔毓秀望着她的身影,微微颔首。

没有眼神交汇,没有无声致意。

儒门与四公主的结盟,从来不需要这些虚礼。

公义所在,便是同道。

朝议散后,龙雀台上的文武百官渐渐散去。

八皇子与姬崇武并肩走在最后,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脸色都极为难看。

孔毓秀捧着玉笏,独自走下石阶。

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万岁山的竹林深处。

群臣散尽,龙雀台上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没有起身,依旧坐在龙椅上,望着北方的天际。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月白的常服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潭。

龙雀台朝议散后不过半个时辰。

八皇子吴怀信便出现在了坤宁宫的东暖阁里。

坤宁宫是皇后正宫。

建制比照天子寝殿略减一等,却在细微处极尽奢华。

姬皇后斜倚在凤纹暖榻上,穿一身暗红洒金的宽袖常服,发髻未梳,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头,只在一侧鬓边簪了支九尾凤钗,暗红的裙摆铺了一地,像摊开的血。

她已年过两百岁,面容却依旧光洁如二十许人。

高深的修为让她的肌肤始终保持着羊脂玉般的温润质感,眼角没有一丝细纹。

她手里拈着一串碧玺佛珠,珠子在她指尖一粒一粒缓慢地滚过。

八皇子跪在榻前,将龙雀台发生的事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叙述也极有条理,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但说到孔毓秀出列附议时,他握着膝头衣袍的手指收得极紧。

姬皇后听完,沉默了片刻。

佛珠在她指尖一粒一粒地滚过,凉意从指腹渗入经脉,让她翻涌的心绪缓缓沉了下去。

她忽然笑了一声。

“老四这一手,打得真漂亮。”

“她不是在帮老九,也不是在帮姜家。”

“她是在借姜崇烈的死人骨头,给自己搭台子。”

“她拉上儒门替她站台,把老二从废人堆里捞出来推到北境。”

“既讨好了姜家,又在北境多了一枚牵制老九和姒桀的棋子。”

“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你输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