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夜猫归(1 / 1)

吴怀瑾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放下参汤碗,碗底与乌木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四姐,台下评点你的人,才是真正被放在台上的人。”

“你以为你不打,那些嘴就会闭上?”

“他们不会,他们只会说四公主怕了,说崔家的武痴一出手她就不敢接。”

“你赢一次,那些嘴就永远闭上了。这才是你想要的。”

吴怀夏沉默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

指尖泛白,指节微微凸起,像在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松开。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你这是让我把自己当成一件赌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她早就被人当成赌注了。

区别只在于,是她自己押上去,还是被别人推上去。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

“你替我想了多久?”

“从你说他出关的那一刻起。”

她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穿过廊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书页。

“如果我输了呢?”

“你不会输。”

吴怀瑾放下空碗,声音比方才轻了一分。

“你修的是独行道。没有人能比你更懂一个人该怎么走。崔景武在剑庐里枯坐百年,悟透的是剑。你在大夏的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悟透的是路。剑会断,路不会。”

吴怀夏抬起头,银灰色的眸子里那层薄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缝底下涌动着温热的东西,被她死死压住,不让它溢出眼眶。

她站起身,织金龙纹宫装的裙摆从膝上滑落,裹在白丝里的纤细脚踝从裙摆下露出半寸。

她踩着镶钻高跟凉鞋走过青砖时,每一步都在砖面上留下一道极淡的光金灵力印记,又被护体灵光瞬间抹平。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侧过头。

灵光珠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凌厉如刀削的轮廓,可那道轮廓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分。

“好。”

她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

然后她跨出门槛,九只玉鸾振翅而起,羽翼翩跹,托着玉辇升入暮色之中。

她的目光在车帘落下前,最后扫了一眼堂中那道静坐的身影。

吴怀瑾独自坐在正堂里,案上那只空参汤碗还留着四公主指尖擦过的余温。

他伸出手,将碗轻轻转了一个方向,让那道极淡的指痕朝向自己。

碗沿的暖意已经散了,只剩下瓷面微凉的触感。

戌影从廊柱后膝行而出,跪在案侧,声音压得极低。

“主人,四公主的玉辇往坤宁宫的方向去了。”

吴怀瑾的指尖在空碗上停了一下。她去坤宁宫,是要把“公开挑战”这四个字先递到皇后面前。

让皇后知道她的选择,也让皇后来不及替崔家换别的棋。

他重新端起那只空碗,碗底已凉透了,残留的药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四姐去了坤宁宫,崔家那边也该有人去替她探探风向。准备一下,明日去崔家。”

戌影抬起头,冰蓝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

“去崔家?可崔景武的事……”

“不是去见崔景武。”

吴怀瑾放下空碗,指尖轻轻叩着案沿。

“去见崔克强。景武入赘的事他一手操办的,如今四姐回了这么一道棋,崔家总该有人去探探风。

我这个做表弟的,去给表兄贺个出关之喜,不算逾矩。”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坤宁宫方向的天空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是凤羽灯长明不灭的光。戌时二刻,瑾亲王府书房的灯火通明。吴怀瑾靠在榻上。

院门被叩了三下,一轻两重,节奏像猫爪按出的梅花印。

门随即被推开一道窄缝,一道墨绿身影侧身闪入,反手合门,门轴未发一声。

乌圆跪在门边青砖上,额头贴地。

墨绿齐胸襦裙铺成一朵半开的莲,领口比平日低了些许,从锁骨至胸口蜿蜒出一段酥腻的白。

颈间那枚牵机铃伏在微凹的颈窝里,铃身随呼吸轻颤。

她伏得极低,脊背弯出一道柔顺弧线,裙料贴着腰线收紧,又在臀际散开,饱满的轮廓被烛光勾勒得愈发分明。

两年多不见,她跪得比从前更懂得如何让人移不开眼。

“奴乌圆,叩见主人。”

声音软糯如蜜,尾音微微上挑,像一片极轻的羽毛落在人心尖上拂了一下,又滑走。

可那软的底下压着一丝极细的颤,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触到拨片。

她没抬头,吴怀瑾却看见她搭在青砖上的指尖微微蜷起,指腹蹭过砖面,似在确认自己当真跪在这里。

他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靠回榻边,慢条斯理卷好卷轴搁在案角,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抬起头。”

乌圆缓缓直起身,襦裙领口随动作滑落寸许,露出一段腻白的颈与锁骨,墨绿衣料衬得那肌肤愈发莹润如羊脂。

一双猫儿似的圆眸里已蓄满水光,眼尾泛着薄红,长睫上凝着细碎水雾,像被雨打湿的梨花。

“主人......”

她只唤了这一声,尾音便碎了。

泪无声滑落,砸在襦裙胸口处,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她抬手去擦,手背蹭得脸颊泛红,泪水却越涌越多。

最后索性不擦,就那么仰着脸望他,泪珠顺着尖巧的下颌滴落衣襟。

“奴……奴想主人了。想得快要疯了。”

她没有说这三年她布了多少暗线,没说为查皇后一道指令跑了多少趟城南夜巷,没说被听风楼暗桩盯上时躲了整夜,仍第一时间将情报递往北境。

她只说想他。

吴怀瑾看了她片刻。

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过来。”

乌圆膝行上前,快得像怕他反悔。

跪到榻边时,她整个人伏上他膝头,将脸埋进玄色衣袍的褶皱里,肩膀剧烈颤抖,却未哭出声。

只有闷闷的呜咽从他衣料底下渗出来,像小猫找不到窝时的细吟。

她攥着他袍摆,指节泛白,指尖几乎嵌进布料。

牵机铃随动作轻晃,叮当声细细碎碎,又被她抬手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