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欣反应比他快得多。
她本来站在霄云身侧两步远的位置,见那世子突然拔刀,脑子还没来得及想,手已经动了——准确地说,是抄起了柜台上一只空了的绿玻璃酒瓶,抡圆了胳膊对准那位世子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啪——!
酒瓶应声碎裂,绿色的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那位世子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子似的栽倒在地。
后脑勺上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混着玻璃渣淌下来,在他那件贵重的蜀锦袍子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他趴在地上哼哼了几声,手捂着头,血从指缝间汩汩地往外冒,好半天才挣扎着爬了起来。
你、你们——世子的脸又青又白,嘴唇哆嗦着,一双眼睛又惊又怒地瞪着陈欣,又恶狠狠地剜了霄云一眼,你……你给我等着!
说完这句经典的狠话,他连两个家丁都顾不上了,捂着头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巷子,蜀锦袍子的下摆沾满了灰和血,狼狈得像一只被拔了毛的花孔雀。
地上剩了一地的狼藉。
碎酒瓶、翻倒的椅子、凌乱的脚印,还有那一摊子新鲜的殷红血迹。
陈欣握着剩下半截瓶颈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把那截瓶子往地上一扔,转头看霄云,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的颤音:
表哥……你没事吧?
霄云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地上那位世子刚才趴过的地方,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能有什么事?就这两个歪瓜裂枣。
可是我——陈欣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地上的血,又指了指世子逃跑的方向,声音越说越小,人家可是将军府的人啊!我刚才那一瓶子下去,不会……不会出人命吧?我下手是不是太重了?他要是死了怎么办?将军府追究起来——
现在知道担心了?霄云挑着眉看她,学着她刚才那副凶巴巴的样子比划了一下,刚才抡瓶子的时候不是挺大胆的吗?那一下我看你是卯足了劲儿砸的,手都不带抖一下的。
这不是情急嘛!陈欣的脸垮了下来,双手绞着围裙的边,他拿刀捅你我能看着不管吗?我都来不及想别的,手自己就动了……
霄云笑着摇摇头,弯腰把地上翻倒的那张竹椅扶了起来,又看了看四周。
店门口一片狼藉,碎玻璃碴子满地都是,那半截酒瓶斜倚在门槛边,瓶口还带着一丝殷红。
左边那扇木门被方才打斗时撞得脱了臼,歪歪扭扭地挂着,风一吹就吱嘎作响。
行了,别担心了,没事的。霄云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满地的碎玻璃和打翻的物件,只不过看这情形,你这店今天是不能营业了。
陈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叹了口气,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碎玻璃碴子:不能营业就不能营业呗,反正本来也没有什么客人。这店开了快半年了,天天除了几个好奇过来尝鲜的,平时门可罗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店里头看了一眼。
店内的角落里,两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伙计正缩在柜台后面,探出半张脸来朝这边张望。
见陈欣看过去,又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霄云的目光也跟着扫了过去。他微微眯起眼睛,手指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桌面。
你店里的这些人……都是大唐本地人吧?
陈欣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点了点头:是啊,都是我托隔壁刘婶介绍的,说是穷苦人家出来的,找份工不容易。怎么了?
辞了吧。霄云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留着干嘛?
辞了?陈欣一愣,手里的碎玻璃差点划了手,辞了他们我店不开了吗?就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老板被人骚扰,他们躲得远远的。
霄云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那两个伙计缩着的角落里,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凉意,这样的员工,留着干嘛?指望下次你被人堵在店里的时候他们能出来帮一把?
陈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回头看那两个伙计一眼,果然,两个人正缩成一团,一个蹲在柜台底下,一个藏在酒架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桌子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看样子是他们方才看热闹的时候放下的。
她叹了口气,把碎玻璃放进簸箕里,声音低了下去:
也是……平时对他们也不薄,月钱给得比别家多,过节还发赏钱。今天这种事——她摇了摇头,算了,等下我就跟他们结算工钱。
霄云明白她的心情。
大唐的这些普通百姓,能有一份工做已经很不容易了,谁也不敢得罪那些高门大户的人。
今日若是出来帮老板出头,得罪了将军府的世子爷,别说这份工保不住,只怕连在长安城立足都难。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他并不怪他们。
他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这样的人。
拿着人家的工钱,吃着人家的饭,到了要紧关头连个屁都不敢放,这种人留着做什么?养着当摆设?
陈欣那边已经进屋去跟那两个伙计说话了。
说话间还能听到她压低了的声音,听语气倒还算平和——毕竟她也清楚,这些人本就不是什么江湖豪侠,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吃才来她店里帮工的。
那两个伙计红着脸低着头,接了工钱,收拾了各自的东西,蔫头耷脑地从后门走了。
霄云这边已经坐在了店里唯一一张完好的桌子边上,给自己倒了杯刚才陈欣泡到一半的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深褐色的液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伸手拿过桌上的糖罐,往里头加了两勺糖。
又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勺。
想了想,又拿起旁边那壶牛奶,咕咚咕咚倒了小半杯进去,拿勺子搅了搅,这才满意地端起来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