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云转过头来语气平静:郑将军,你还想怎么处理?要不这样吧,等天亮了,我们一起进宫找皇上评评理?放心,咱们实话实说,是他的错,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我绝对不求情。
郑将军在心里骂了八百遍。
你这两条选择?那一条不是坏自己闺女名名声的。
好家伙,又是游街又是闹到朝堂上的,这是生怕他闺女的名声不够坏是不是?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谁都没说话,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午后。
白幕见众人僵持着,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给在座的男士们挨个递了一根。
郑将军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李靖也接了。
霄云摆摆手没要。
烟还没点燃,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秀愉推门进来,她还穿着寝衣,外头罩了件披风,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收到消息就急匆匆赶来了。
她先看了一眼李怀仁,确认弟弟没事,松了口气,然后环顾了一圈沉默的众人,最后看向白鹿。
白鹿凑到她耳边,低声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放心,夫君会处理好的,不会让怀仁有事的。
李秀愉点了点头,走到李靖身边站定。
霄云又看向郑将军:郑将军,你看,是直接去衙门?还是去朝堂?你倒是给个话啊。不说话我可就带人回去了,这大半夜的,大家都困了。
郑将军一听他要走,急了。这要是真回去了,事情不了了之了,他的闺女岂不是白受了委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心里纠结得像一团乱麻。
霄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你倒是说话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不然我给你出个主意?要还是不行,我真带人回去了。
郑将军咬了咬牙,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驸马爷说。
霄云像是早就等着他这句话了,语气平缓地道:这样吧。这事儿呢,说到底也是怀仁看上了你家闺女,年轻人嘛,喝了点酒脑子不清楚,才闹出这么一出。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让怀仁娶了你家闺女。该给的礼节、该有的排场,一样都不会少。你若是同意,我去给你求一道赐婚的圣旨。如何?
这……郑将军愣在原地。
李秀愉忽然上前一步:夫君等一下。
她转向郑将军,语气诚恳,郑将军,不知令爱这会儿可在?可否让我去跟她聊聊?
郑将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让郑夫人去把郑书瑶从家里接了过来。
李秀愉问清了郑书瑶住的房间,带着白鹿一起出去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几个男人,抽烟的抽烟,发呆的发呆。
霄云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打了个哈欠:这样吧,这个点了,咱们一会儿出去吃点夜宵?这事儿也得让你闺女和你夫人知道一下。她若是同意,就按我说的办;若是不同意,咱们再商量别的法子。
郑将军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把浑身的力气都叹了出去:……行吧。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长安城沉沉地睡着,没有人知道,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一桩姻缘正悄然萌生。
长安城的夜市这时候正热闹。
东市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整条长街映得如同白昼。
馄饨摊上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混着烤羊肉的焦香和桂花糕的甜腻,在深秋的夜风里交织成一股暖融融的人间烟火气。
霄云挑的是东市尾巴上那家大排档,门面不大,胜在干净,老板姓刘,是个圆脸胖子,一看见霄云便颠颠地迎上来:来啦!来啦里面请?
嗯,包间还有没?
有的有的!刘老板点头哈腰。
霄云了一声,回头招呼众人:都别杵着了,进去坐。
大排档的包间在二楼最里头,不大,摆一张圆桌刚刚好。
墙上糊着淡青色的墙纸,角落摆了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窗口正对着东市的大街,能听见底下沸沸扬扬的人声。
霄云一屁股在主位上坐下,抓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冲李怀仁抬了抬下巴:怀仁,你坐我旁边。
李怀仁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蹭过去坐了。
程处默和白幕挨着坐在另一边,李靖挨着郑将军坐了,白鹿和长乐还没过来,包间里便只有这几个大男人,空气里还残留着医院里那场对峙的余韵。
霄云却没当回事,手指在菜单上点了几下:老板!烤鱼来两条,一条麻辣一条蒜香。羊肉串先来五十串,烤鸡翅也来二十个,烤韭菜、烤茄子、烤金针菇——各来三份。对了,再来一打冰啤酒。
刘老板飞快地记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嘞!驸马爷还要点别的?
花生毛豆来两盘,先垫垫肚子。霄云把菜单往桌上一扔,冲其他人扬了扬下巴,你们想吃什么?随意点,今天我请客。
程处默立马活泛了,凑过来翻菜单:姐夫我要烤腰子!来十个!还有那个——烤生蚝,对,生蚝来一打!
白幕也跟着起哄:我要烤虾,再来份炒田螺。
霄云一挥手全准了,又加了两瓶白酒,这才把菜单还给刘老板。
刘老板喜滋滋地去了,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楼下传来食客们猜拳的喧哗声和铁锅翻炒的滋啦声响。
郑将军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他这辈子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刀光剑影里都没这么紧张过,此刻面对这一桌子人,尤其是对面那个笑眯眯给他倒茶的年轻人,却觉得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霄云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像是丝毫没察觉他的不自在,忽然开口说:郑将军,你们镇北军那边,今年冬天军饷发了吗?
郑将军一愣:发、发了,上个月就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