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8章 帝术(1 / 1)

丁普喝骂虏将,转而谄媚地看向高殷,高殷用埋怨的目光表达无声的赞许,随后道:“把他们带下去吧,让他们自己决定哪些人回国,哪些人留下来,回去的各派二十名降卒相随,剩下的都留在我军中充入敢死营。”

高殷说完,再无兴趣,转身下了城头;忽然想起什么,回身道:“对了。死去的人都用绳子悬挂在城门上,什么时候我国平定了河南,什么时候再放下来。”

不仅要杀人,而且要诛心,把死尸挂在城门久久不放,是妥妥的暴君行径,可在场没有人敢劝说至尊;

对象是齐人也就罢了,但这些死者都是一群没有反正、继续和齐军抵抗、创造额外伤亡的西贼,为他们说话毫无道理,只能从天理人情、彰显仁义的角度劝说至尊,然而至尊明显不是会听这种意见的。

这甚至比先帝在时还好些了,先帝的刑罚没有至尊这么生趣,又喜欢发散思维,若出言劝谏引起至尊的不满来,恐是得不偿失;所以随行的文官们个个谨言慎行,眼观鼻鼻观心,任由时间将这段暴虐的景象流逝。

城下的士兵会因此被遣散走数百人,他们或许会投入其他城池,成为战力,但这四百人又不是特别精勇,比高殷此刻率领的八万大军只是毛毛细雨,不值一提。

把他们放走,就能在各处散播鲁阳城陷、齐帝逼令互杀的实情,到时候各处城池的周将要么容许这些人活下去,使得齐帝亲征、大军压境等种种负面消息扩散,要么关押甚至处死,使城中生疑:毕竟这些机密传达给将领,迟早也要散播出去的,而若掩盖消息,士兵们会更害怕。

而且即便将士兵杀死了,那十八名周将也不可轻易斩杀,处死逃兵或许有借口,但对方是军官,虽然战败,也逃了回来,斩杀他们必须要上报朝廷,而为了活下去,这些周将大概要说话,可身边护卫他们的士兵又成了最好的测谎仪,他们十八人总不能合计一下就把三百六十名士兵全杀掉;

最终他们会在周国身败名裂,或给他城周军看一个血淋淋的榜样,或忍受屈辱,效仿奇斤定,寻机为齐国制造机会立功。

如此,还能和娥永乐打一波配合,娥永乐听从他的命令,在周围各路游走、截杀周军斥候和信使,如今鲁阳城下,高殷已派人去传令让他回来,而周国的斥候和这些败将回途若是见到被截杀的尸体,则会震恐齐军的攻势已达腹地,更会夸大齐军的实力。

纵有些许人逃亡,那也不错,反正不论是哪国的军法,一逃就必是戴罪之身,最终若周国胜利,他们总要被找出来杀死,反倒是齐军攻下城池,他们还有投军一条活路,早晚也是齐人;

要是搞所谓的占山为王……别逗了,他们兵甲俱不足备,就算打下某个小山头,内部也会因今日之互杀,不敢信任对方,什么时候闹出一些风雨,齐军派个百人队就能轻易剿灭。

高殷使出这些权术诡谋,如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这些虏将已经是周国的毒瘤,留在周国迟早要爆炸,入齐还能上岸洗地,最后总会期待投顺天朝。

众所周知二鬼子比鬼子本子还要敌视故国,恨不得把所有人拉到和自己一样的水平线,有这些二鬼子,劝降起来就更有说服力。

而这些都建立在齐军能不断破城的无败神话上,战争就是滚雪球,打得越凶就越顺利,到最后一路平推。

“这开始的一二仗都打得很优秀啊。”

高殷笑笑,很是欣慰。以目前的国力,这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但战争充满了随机性,两国都有胜利的理由和算计,能把计划变成现实,总是令人欣喜。

“你亲征的消息也该传到周国去了,周国肯定要派来援军,不如就据堵阳城而守,将领们攻略博望这些地方,再看周国形势;如果他们要占据宛城坚守,我们就大大方方攻打他郡,若意图决战,便找个好地方和他们野战。”

郁蓝摩拳擦掌,看上去比高殷还要兴奋:“刚好我的狼卫还没出过什么力呢。”

和丈夫共享征伐的世界,让郁蓝很是喜悦。

两人回到营中略作休憩,郁蓝猫在他身上,高殷像撸猫一样捋顺她的毛发,女人的丝丝体香沁入他的鼻尖:

“周国得知是你亲征,一定会派大将,虽然你不怕,可若交战有所小败,有损你的威名,不如先让将领们上,等敌军势衰,我们再上去摘果子。”

中国政治奉行两套逻辑,一套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部落习性,从黄帝开始就是如此,姬周之所以能取代殷商,靠的也是牧野之战大胜商军,以及周公姬旦一年救乱,二年伐殷而毕定,诸侯始咸服宗周。

另一套则是为了防止后世有样学样,待后人衰落时也这么玩弄宗周,而搞出的天命德行论和宗法制,这两套相辅相成,天命德行论的简义是德行有常,看情况变换,可以灵活解释当代掌权者的身份,适配彼时得势的宗周,而宗法制则是确保了尊卑长幼有序,保护大宗不被小宗夺嫡。

可实际运用起来,就时不时有些冲突,如果是庶子运气较好,有了德行,那大家就会自然而然地漠视宗法制,至少在当时的情况下不会反对,等到庶支势衰,再考虑夺回嫡位。

因为弱肉强食是现实中的底层逻辑,天命德行是事后为当权者找补,找补多了,也就给世人留下两种轨道,当国家强盛时,便听信强者宣布的“天命德行”,而衰弱时,强者已不强,新的强者就有了天命,若挑战成功,就又是下一次的“有德之人”。

所以站在这个理论上去理解中国政治,那就可以发现,历朝历代的大一统王朝都是那个时代最能战、最骁勇的军团,先不说表现力如何,也是一群矮个子里拔将军,总是当时最高的,而卫道士们就将之解释为德行;

但皇朝的继承人亦不能保证自己一直强大,甚至开国君王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儿子不是个弱智,后代们的才能也往往不能和在底层和庶务间历练上来的猛人相比;

还是那句话,正因为家世优渥,所以缺少历练,底层的贫寒和苦痛虽然会杀死很多人,但也像集合血力一样,把多余的勇气和经验施加到一人身上,使他成为蛊王。

齐国两千万人口,若百姓有一千九百万,那最后层层炼出的一千九百名万人敌,也比国家上层的一千九百名皇族子孙、高门子弟要聪明睿智,只是上层占据了绝大部分资源,压制着这些人,不然真要公平竞争,德行就得轮换到这一千九百名万人敌上了。

所以后世皇帝们除了少数确有才能和勇气之人,多数会用体制的力量控制这些臣下,将他们的功勋占为己有,并美其名曰“没有国家你什么都不是”。

有逼数的往往不会自己上阵,因为知道不如前线的将领,隋炀帝就是没有参透这个道理,三征高句丽打灭了隋朝,但从隋朝得天下太易、没能以军功服人的角度来看,杨广应该自己也知道,他们杨氏还没向天下证明自己家族是天下最强的集团,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要打高句丽,以震慑国内蠢蠢欲动的杨玄感们。